春光明媚,草长莺飞。正是赏心乐事之时。
我下了车,远远望去,眼前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树木随风轻摆,湖水清澈,倒映着远处的山峦起伏如画与天上的云卷云舒。这一切像极了春日里常见的那一幕——流云作客,飞鸟相随。我一边往家走,一边深深陶醉在这让我眷恋让我深爱的故乡的景色中。
徜徉,漫步,晃晃悠悠,好长的时间,才走回家里。
院子里,母亲在择菜。看见我回来了,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择菜。
我兴奋地喊一声,妈,我回来了。
母亲只是择菜,也不回话。
我很纳闷。以前我一进家门,院子里的大黄就会汪汪叫,母亲听到声音,从窗户往外一望,看到我进家门,顿时会喜笑颜开,赶紧高兴地迎出来,一边接过我手上的行李,一边问我,累不累?渴不渴?赶紧进屋歇着,给你做几个好吃的菜……
今天怎么回事,母亲也不理我,只是低头择菜。手上拿的好像是刚挖来的野菜。
我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我问,妈,你咋了?
母亲低着头,低声回我,没事。
我问:我爸呢?
她择菜的手抖了一下。过了几秒钟,母亲回我,你爸上山了,在南岗那边,快回来了。
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如果说在南岗那边,我回家的路上经过那里,也没见着我爸啊。再说,我家那边也没有果园啊,我爸去那边干嘛?
我声音大了点:妈,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咱家在南岗又没有地,我爸去那边干嘛?
母亲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神色有些悲戚,说,真在南岗那边,快回来啦。
我半信半疑,推门进屋。
一进屋,我环顾四周,突然看到桌子上摆了一副巨大的素色照片。照片上,父亲还是中年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脸上皱纹不多,目光沉静如水,略带笑意。他的目光总能给我安全感,尽管他个子不高,身材瘦小,但在我眼里,他就是家里为我遮风挡雨伞,是我人生的底气。
不对,这副照片怎么是黑白的?难道是遗照?这怎么会是遗照呢?父亲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作为儿子,为何不通知我?
我仿佛五雷轰顶,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母亲不知道何时站在了我身后,跟我说,你爸快回来啦,已经走到南岗了。
我回头看着母亲,此时看她面色苍白,目光无神,喃喃自语,六神无主,生无可恋。
我内心一阵剧痛。
怎么父亲就不在了?我才离家多长时间?我还没有陪他到老呢,我还没有结婚呢,还没有给他生个孙子呢,他怎么就舍得离开我呢?他走了为什么不通知我呢?为什么不让我陪他最后一段路程呢?
但是一切的质问都毫无意义。回头再望向父亲的遗照,黑白照片上,他依然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目光沉静如水,略带笑意,仿佛在对着我笑。
我一阵恍惚,湛蓝的天空,明媚的阳光,家中的一切家具,包括母亲,整个世界慢慢的褪去了彩色,失去了声音,仿佛一瞬间,一张照片老去,从彩色褪成泛黄的老旧照片,被岁月侵蚀,片片破碎,剥落……
我睁开了眼睛,枕头上一片湿润。
原来是一场梦。
我还沉浸在梦中,梦里一切那么真实,那么令我绝望,令我痛彻心扉。仿佛人生的遗憾,都浓缩在了这短短了一段梦境中。
幸亏只是梦啊。
我喘息了几下,定了定神。昨晚的宿醉还有些让我不清醒。窗外残月如钩,星光几点。良久,等我从梦魇中挣扎出来后,黑暗中,我长叹一口气。
这何止是一场梦啊。这是我多年的心结和遗憾。
父亲真的离世了,真的不在了。春去秋来,今年已经是他远去的第五个年头了。
父亲的离世于我而言,是人生最大的遗憾。我最爱的父亲,于2020年3月25日,农历三月初二去世了。他离开的前几天,还在忙碌着果园,栽种新的树苗。母亲炖的鸡汤,他能就着鸡汤吃上两大碗面条,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三月一日,他在果园忙碌了一整天,把最后的树苗都栽了下去。他仿佛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任务,步履轻快地回到家。在门口,还和邻居有说有笑聊了一会天。然后他就觉得头疼,赶紧回家找药吃。一进门,就跟母亲说,快帮我找药,我头疼。母亲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赶紧帮他找止痛药。但是她回头一看,父亲头痛欲裂,满头大汗,她觉得事情不对了。她赶紧打电话给认识的一个诊所医生。医生说,你问他,头疼恶心不恶心?父亲说,恶心。医生说,快送他去医院,快!!
母亲赶紧找邻居开车,送父亲去医院。在车上的时候,父亲已经陷入了弥留之际。等送到医院后,急救室赶紧通过各种手段,各种仪器,维持住了他的生命。
此时,我在烟台。那个傍晚,我总觉得内心空落落得,仿佛丢失了魂魄一样。下了班,在小区门口的夜市,买了点麻辣小海鲜,回去一个人坐在电脑跟前,一边吃一边看电脑。吃着吃着,突然就觉得世界恍惚起来,从咽喉到五脏六腑,仿佛烈火灼烧过,剧痛,痛得我眼泪哗哗流。这种情况前后持续了大约5分钟,灼烧感渐渐平息了下来。也就在这时,我接到了电话。
仿佛五雷轰顶,我当场软倒在地上。
多少次回想起当时得感觉,那是痛彻心扉,是五内俱焚,是父亲弥留之际的挂念不舍。
等我赶到医院后,医生给我看结果,他是突发脑溢血,是脑干出血。出血量太大,脑干已经压扁了。医生是同村的,他叹了一口气,跟我说,放弃吧,脑干出血没得救。
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紧闭着双眼,只是眼角还残留着风干的泪痕。我趴在他身边,凑在他耳边呼唤他,他却没有任何反应。随后他就被推进了ICU。
那晚无眠。
这几年来,我时常梦到我的父亲。人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生离死别。父亲的离去于我而言,带给了我深深的痛苦和遗憾。在放弃治疗的责任书上签字,送他进火化炉眼看他成为一抔骨灰,自己才知道什么是痛如万箭穿心。作为父亲的儿子,我做的相当失败。碌碌无为,没做出什么让他感觉有面子的成就来,在他活着的时候,不谈恋爱不结婚,以至于让他在别人都当爷爷的年纪,只能羡慕别人可以含饴弄孙。
这是他的遗憾,也是我的遗憾。
五年来,这份遗憾,就像一块沉入寒潭的青石,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时时泛起刺骨冷意,让我喘不过气来。这遗憾绵绵无绝期,将我层层裹住,纵使光阴流转白驹过隙,待我老眼昏花老态龙钟的时候,他的音容笑貌,在我心里依旧那么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