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已经买了很久了,也下定决心读它很久了。但是,每次读几段,就放下了。

为什么?是书不好看吗?

不是的,这是一部文学评论经典,从一发表就是经典。

是因为什么呢?

是因为读不懂。

且不说王国维的境界理论有多深多广,单说他在《人间词话》中涉及到的那些词人,都不用名字来表示,而用号。你要是读书少,你都不知道这些号说的都是谁。

比如说,姜夔,号白石。我们都知道他的经典名句: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从古至今,这都是脍炙人口的一句词,非常经典,被无数语文老师进行赏析,点评来点评去,经典,都是经典。这句词,出自姜夔的《扬州慢·淮左名都》:

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但是,王国维不这么认为。他认为,姜夔的“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这句词,是为了用典故而用典故。

那他用了什么典故呢?

这句词中的二十四桥,其实最初出自杜牧的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他用这句词表现了自己当年在扬州的夜生活是多么风流。而姜夔用“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与杜牧的诗进行呼应,表示风流早已被雨打风吹去。

但是王国维就是觉得姜夔写的不好,中间隔了一层,他就是为了用典而用典。王国维仿佛一直看不上姜夔。在人间词话中,他吐槽了姜夔好几次:

白石《暗香》、《疏影》格调虽高,然无一语道着,视古人‘江边一树垂垂发’等句何如耶?

《暗香》、《疏影》是姜夔流传下来的最经典的词作中的两首,王国维觉得写的不咋地。

白石写景之作,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这几句词,历朝历代都觉得是经典,但是王国维觉得,纯粹为了用典而用典,显摆自己有文化的,太能装了。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这个,就是典型的直接怼了,说姜夔你这个人,水平离超一流的作者,还差点。

南宋词人,白石有格而无情,剑南有气而乏韵。

总之,姜夔你就是个二流词人……

在《人间词话》中,没有哪一个词人,有姜夔这么惨,这么不被王国维看好。姜夔作为婉约派代表词人,词作无数,经典不少,但是,被王国维给喷的,真的是,惨。

王国维评论姜夔这个人,说他离第一流作者,终是差了一丝。这就好比古龙小说《飞刀又见飞刀》中的公孙不胜,和别人比武从来没赢过。是公孙不胜武功很差吗?不是。公孙不胜也算是高手,距离超一流选手就差一丝。但是,为什么他比武从来不赢?因为他从来不跟比他弱的人比武。

姜夔就跟公孙不胜一样,水平有,格调高,但是,离超一流的词人,就差那么一点。王国维对姜夔也算是叹息中带着肯定,肯定了他的地位。

《人间词话》为什么这么经典?因为王国维把词给提高到了境界的高度,从境界这一角度来解读文学,解读人生。比如说,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有一段话,可以称得上是经典中的经典: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第一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这句词出自出自北宋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第二境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这句出自北宋柳永《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第三境界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这重境界出自南宋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王国维用了三句用来追寻爱情的词,来表示人生的三种境界。按照百度百科的解析,第一重境界为“立”,第二重为“守”,第三重为“得”。我们不去说这简单的三个字来解析这三种境界准确不准确,合适不合适。每个人对这三句词,都有自己的理解。比如说我的理解就是,第一重境界,确定一个目标,第二重境界,为了这个目标奋斗,第三重境界,不经意间发现自己已经实现了一个又一个目标,站在了一个自己都想不到的高度。

对于这三重境界,佛家有相似的解释:

第一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这一重境界,说的是我们对时间万物的理解仅仅停留在事物的表面,山是山,水是水,而不是其他。

第二重,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这一重境界,说的是我们对世间万物都有了自己深刻的理解,看见山,对山有感悟,看见水,对水有感悟。这个时候,山不是山,水不是水,都是世间的真理的一种象征。

第三重,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个时候,我们看遍了时间万物,参透了人间真理,这个时候回头再看,山的本质,还是山,水的本质,还是水。它们并未因自己的感悟而变成其他。

这就是境界,不但是词的境界,也是文学境界,更是人生境界。

梁文道先生在他主持的读书节目《一千零一夜》中,品读《人间词话》。如果我们自己读,读不下去,读不懂,可以尝试看一下这个节目。他在品读人生三重境界的时候,节目中弹幕横飞,网友们给出了自己的人生三境界:

第一重境界,立志去北上广,第二重境界,到了北上广,996天天加班,人都瘦了,第三重境界,扛不住,终于回到了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