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一生之中会遇到那样的时候,你现在还体会不到,那时候眼睛只能容忍一种光明,那就是在这样的月白风清的夜晚以幽暗提炼出来的光明;耳朵也只能听到一种音乐,那就是月光用寂静的笛子奏出的音乐。
——《追忆似水年华》

我在读到这一段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内心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共鸣。这段话是《追忆似水年华》中一个饱经世事的中老年人对还在青少年时代的主人公所说的,这包含了他的人生理解,而没有故事的人,是不会有这样的感悟的。

在月白风清之夜,用幽暗提炼出来的光明是什么光明?月光用寂静的笛子奏出的音乐又是什么音乐?作者以幽暗来反衬光明,以幽静凸显音乐,这种强烈的反差,更凸显出了这种光明与音乐的珍贵。在中国,有一句古诗与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那就是“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这一段话,把我引入了我对月的回忆中。

这几年,每年的中秋夜,我都会爬上家里的平房顶上,举起自己的相机,对着天空中的那轮明月不停地拍。那时候,我屏息凝神,盯着镜头中的明月,保持着手腕的稳定。去年拍的早,大概月出东山就开始拍了,前年拍的晚,月上中天,不过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还从来没有在凌晨拍过。中秋之夜的圆月,肉眼看去,是那么圆那么亮,将那皎洁的白月光,洒向大地洒满人间。那时候我看着这圆月,内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不知道是在为这圆月,还是无数人寄托在圆月上的感情。我调整的镜头,慢慢的对焦,慢慢的拉近我与这圆月的距离。随着我与圆月的靠近,我在镜头中看到了月亮上的黑影,它的皎洁也不再是那么的白亮,而是逐渐失去了亮,只剩下纯粹的白,而白中那若隐若现的黑影,则更吸引着我。总有一些事物,它们自带着光芒,耀眼无比,而褪去了这光芒,剩下的也只是带着缺陷的美。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千年之前,张若虚已经对月抒怀,思考轮回、宇宙的复杂问题。

我家的平房,绝对是我观测星月观测宇宙的完美的天文台。我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夜,从村后的山林中吹来带着青草香的夜风,房前屋后,不经意之间就会飞过一只萤火虫。我手里拿着一个用透明的纸折成的灯笼,里面装着我的战利品,就是一只一只的萤火虫。我就在这样月白风清的夜晚,追逐萤火虫,追着它们奔向山林。即使在这样舒适的夜晚,鸣蝉也不停歇,它们还在声嘶力竭的叫着。我追逐着萤火虫,给鸣蝉带来了一阵惊吓,它们忽然停止了名叫,除了草丛中的蛐蛐之外,山林一片寂静。而在我面前飞舞的萤火虫,她们那一点光亮,与天空中的那轮皎洁的明月,相映成趣。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听过“萤火与皓月争辉”这句话,但是,我站在那里,看着萤火飞舞,突然觉得,那一点光亮,与天空的白月光相比,丝毫没有黯然失色的那种感觉。而只有它们被我捕捉之后,渐渐熄灭了自己的烛火,那时候,它们与普通的昆虫毫无二致,泯然众虫矣。在我疯玩累了之后,我就会和妈妈一起,抱着毯子,被子,躺在平房顶上,仰头望着星空,一边数着星星一边纳凉。那个时候的星空多美啊,星光从相隔亿万光年之外的地方,将一束光照射过来,这束光在冰冷黑暗的宇宙中或许走了很久,最终抵达了地球。这束光在地球上犹豫着不知将往何处去,而我恰巧此时此刻仰望宇宙星空,与它不期相遇。于是它直奔我而来,最终来到我的面前,映入我的瞳孔,将它的光芒它的情感传递到我的内心深处。我一边数着星星,一边喃喃着问着妈妈,关于星空宇宙的问题。母亲总是能够给我一个让我满意而又让我深思的答案,那个时候,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内心充满的只有满足和幸福,至于对错?哪有什么对错呢?月光幽幽,洒满人间。在这白月光下,一对母子在对话,谈的是星空宇宙,说的是传说神话,聊得是人生百味。夜深了,空气中微微带着露水的气息,我早已沉沉睡去。睡前,我一定是望着星空,看着无数的星星,看着那皎洁的明月,在绕着我旋转,仿佛我才是宇宙的中心。带着这样的感悟进入梦乡,而耳边却依然回响着母亲的温柔的声音,她还在讲述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直到我进入梦乡。等夜风渐凉,母亲就会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起来,横抱在怀里,把我抱回房间,怕我在深夜的寒露中受凉。童年的夜,童年的月,永远都是这样一幕,映在我的脑海中,不可磨灭。

而在少年时代,夏夜的回忆却不是那么美好。在这样的夏夜,我总是一个人在果园中,看守着自家的果园。从月出东山,到月上中天,我一个人独自坐在果园小屋的房顶上,一个人享受着这样的夜晚。说是享受,其实都是自我安慰。在那样的夜晚,我需要忍受着山林中聚蚊成雷的骚扰,需要忍受一个人的孤独,需要忍受独自待在山林中的恐惧。没有时间,我就看着洒下皎洁的月光的月亮,它从东天升起,慢慢移到中天。随着它的移动,我的内心却在越来越焦躁,为什么这么晚了爸爸还不来呢?我只能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继续与山林,与星空对话。有的时候,我独坐在果园的草丛中,双手抱膝,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月光,想着心事。偶尔,也有一些不常见的朋友来拜访我,比如说黄鼠狼。我坐在那里,寂静无声,它从前面的草丛中,小心翼翼的钻出来,慢慢的,一边嗅着一边往前走,直到它不知不觉走到我的身前,它才发现有什么不对。于是,它抬起头来,就着皎洁的月光,看向我。我双手抱膝,一动不动,静静的看着它站在我的前面。我们四目相对,在月光下,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神,彼此一动不动。那个时候,我内心除了喜悦,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它仿佛也感受到了我的善意,我不动,它不动,我们就彼此看着,眼神之中是对自然对生命的赞美。直到某一刻,一声异响传来,把我们从这种状态中惊醒。我环顾四周,除了虫鸣,依然一片幽静。再回头看时,它已经消失在了草丛中,跟我不告而别。而见证了两个陌生的生命物种之间的这种心灵上的交流的,除了明月清风,再无其他。

岁月如梭,再无年少时的心境,可得清风明月,可观星空宇宙,可亲万物自然。人世浮沉岁月蹉跎,这心也总感觉蒙上了一层灰尘,即使时时勤拂拭,也总是差了些味道。而这时候,我能做的也只有所谓的精神胜利法,自我安慰一番了,感慨一下“与谁同坐,清风明月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