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和同事来到公司不远处的一个面馆吃面。这家的面条非常好吃,我其实还是蛮喜欢的。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吃饭中,她谈到了自己的婚姻,谈到了自己的丈夫,以及她丈夫的一个朋友。说她老公和那个朋友从小玩到大,是发小。毕业之后,他找了一个女朋友,两个人在市区租了一个单间。但是只有这个男的上班,这个女的不上班。后来女的嫌弃住的房子太小了,于是又换了一个一百多平的大房子,只有两个人住。这一下,日子就开始紧吧了,男的工资养活不了,于是开始四处借钱。后来借钱也不够,就开始网贷。以至于后来,网贷催债的电话都打到了她这里,甚至她婆婆那里。她老公觉得他已经影响了自己的正常生活,就跟他说要断交。结果后来他们还会经常碰到,每次碰到,这个朋友就会向她老公借钱“哎,有钱吗?借我五百。五百没有吗?三百也行。三百也没有?那二百呢?那五十有没有?”她说,我当时觉得他好可怜啊,一个大男人,为了借这点钱,放下尊严厚着脸皮,只借五十块钱,我真的觉得不值啊。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吃完饭了,开始往外走。我听完这个人的故事,脑海中渐渐浮起一个人的形象来,那是另一个人,是另一段故事,但是同样让人唏嘘嗟叹的故事……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我给她讲了一段故事,一个叫信的男人的故事……


我沿着曲折的小路寻找着我的目的地。我心中是忐忑的,毕竟这是个村,平房一片连着一片,我要找的目的地隐藏在这无数的民房中,说不好在哪里,有可能我还得找半天,也有可能下一刻拐个弯就能出现,一切都是未知。在这种地方,曲折小巷四通八达自己都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在这样的鬼天气,从漆黑的夜空中落下纷纷的细碎的雪花,我心中有着无数的令自己忐忑而又烦躁的念头,而实际上,不光有忐忑,烦躁,还有莫名其妙的委屈。至于这种委屈来自于什么地方,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来自于这个鬼天气。

我深一脚浅一脚的继续在这附近搜索着,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当年陆游“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一种怎样的惊喜,我还得找多久才能感受到这种惊喜。我拐了一个弯,又走了好远。从我身边经过的人没有几个,都是捂得严严实实,低着头走得飞快,脚下的大头皮鞋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他们走的很匆忙,我觉得大概是这里的环境也让他们心里忐忑烦躁。我又走了很远,看见这一段马路变宽了,顿时心里有了一点宽慰,并且还有一丝异样的猜测,莫非我的目的地就在这附近?我仔细观察两边的墙上,胡同口。凑着路灯四下张望。我以为这是路灯,等我向右边看去的时候,发现路边有一个开着粉色灯光的小店,门口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什么保健按摩理疗养生。这肯定不是我的目标,我向左侧看去,看见一个大铁门,铁门旁边挂了一个牌子“XX印刷”,莫非这是个印刷厂?再仔细一看,旁边还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XX洗浴”。我顿时心里一阵激动,总算找到了。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了这个大门,讲真,这个洗浴中心隐藏得这么深,我心里还是有一点虚的。

刚进大铁门,左侧有一排平房,平房里面亮着灯。我看见有一个中年妇女在那忙活着什么。我往里面张望了一下,不像洗澡的地方。难道这真是个印刷厂?我磕磕巴巴的问她:“请问洗澡在哪儿洗?”她抬头看了看我,用眼神和下巴,向她对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朝她示意的方向转头望去,在大院的最深处,有一个不大的玻璃门,透出了昏黄的灯光,玻璃门上写着“浴池”两个大字。然后我犹豫了一下,朝这个玻璃门走去。一边走,我一边观察这个大院。在大院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小门,门口写着“桑拿”的牌子。我仿佛明白了些什么,但是又什么都不明白。

我进门,一个老头坐在吧台后面。我说:“洗澡”。老头看了看我,问我“要其他服务吗?”我愣了一下,难道说还有特殊服务?我想起来前一段时间,一个女同事问我要不要请她洗个澡。我问洗什么澡,她说揉个奶。我当场愣了半天,当时脑海中浮想联翩,难道说这个女同事在向我暗示什么?我问她这是什么服务?她说就是牛奶浴。我这才放下心来。老头问我要不要其他服务,难道说这也能揉奶?老头见我没有回答,就又问了我一句:“要不要搓澡?”我说,不用。然后老头扔了一把储物柜的钥匙给我,跟我说“洗澡6块,钥匙押金5块”。我交了钱,一挑门帘,进了男浴室。

顿时一阵热气布满了我的眼镜,我什么都看不见。我连忙摘下眼睛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我就看见很大的一个房间,墙边放着一排排的储物柜,柜子前面则是一张一张的小单人床。有的床上躺着人,而且人其实不少。床上躺着的当然都是洗完澡的裸男,看上去都在晾干。有的已经晾的差不多了,在穿衣服。有的貌似刚出来,皮肤上还有水珠挂着,全身一丝不挂。我偷偷朝他们胯下望去,乌黑浓密的草丛中隐藏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我不自觉的打了个激灵,集中注意力,找到了一个位置绝佳的空床。位置绝佳有以下几个特点,一个是视野比较好,可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再一个特点就是旁边相邻的床都没人,起码没有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裸男,比较安全。我长舒了一口气。这个时候我听见一阵震天的呼噜声。循声望去,看见不远处一张床上,一座肉山一样的男人睡着了。

我开始脱衣服。先脱下羽绒服,然后脱光上衣,然后脱裤子,最后只剩下一条内裤。我在这犹豫了一下,我在思考要不要脱光。这么多人我其实有点羞涩的。但是穿着内裤洗澡是不是太矫情了?算了,脱了吧。然后把所有衣服锁进衣柜,拿着洗漱用品进了洗澡区域。洗澡区一排排的淋浴下,很多人都在洗澡,最里面有两个池子,可以泡澡。我先在淋浴区洗了一遍,然后下到池子里,坐在里面开始泡。水很热,热气腾腾,不一会额头上汗开始哗哗流。正在我闭目享受的时候,哗啦一声,又进来一个人。这人年纪不小了,估摸有五十多岁。像他们这种上了年纪的男人,肉质已经老了,特别喜欢被虐的快感。比如说,他们理发的时候,特别喜欢用一种全是塑料齿的一个工具刮头皮。我们年轻人的头皮用这玩意一刮,估计直接头破血流了,但是老头都喜欢,他们觉得很舒爽。再比如说洗澡,他们就喜欢泡热水。所以,在我觉得这水很烫的时候,这老头嘟囔一声,“水不热啊”。然后,他去角落,把阀门打开了。没过一会,我就感觉到了从那个角落,一股股更高温度的暗流涌了过来。有点热,再一会,更热,再一会,受不了了。忍,忍,我还不信了,这老头一脸舒爽我还比不上他?就在这时候,我听到旁边搓澡的床上传来一阵啪啪声。我转头望去,看见一个只穿了一条平角内裤的小伙,正在蹂躏一个老头。手上戴着搓澡巾,脸上青筋凸现,用力的一边搓一边拍打,那老头后背已经搓红了,但是看他趴在那里却是一脸舒爽。我打了个冷颤,有点受不了,这老头难道是个受虐狂?我转头看看水里泡着的那老头,脸上的表情与躺在搓澡床上的表情极为类似,顿时觉得气氛有点诡异。我站起来,拿着自己的东西准备出去。这时候搓澡的小伙还不忘招徕生意,“兄弟,搓个澡吧”,我说“不用。”“搓个盐,很爽的。”我脑海中想了一下,他抓一把盐在我身上搓来搓去,我这不堪蹂躏的身板,顿时觉得更冷了,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然后回到了休息区。

休息区的晾干身体的男人不见少,都还在赤身裸体的晾着。貌似不穿衣服也没觉得他们有什么羞耻之心,也是,北方爷们豪迈粗犷,都是男人,该有的零件都有,大家都毫不介意,介意的是尺寸。这个时候,谁天赋异禀尺寸惊人,这个时候可能会更加的有底气有成就感,这时候甚至会想方设法秀一下,于是可能就会一丝不挂昂首挺胸的在休息区里面走来走去,庞然大物随着步伐甩来甩去吸人眼球。这个时候自卑的人就会赶紧用浴巾盖住自己的毛毛虫,躲在角落一语不发瑟瑟发抖,怕遭人鄙视。

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机,开始和言聊天。我问他公司招人不?能不能来个内部推荐。他说试试看。过了一会跟我说,他已经跟老板说好了,让我明天过去面试。他十分兴奋,大概是想起了之前和我一起共事的那一段欢乐的时光。他说你明天上班的时候就来,来的时候带上你的简历。我也很兴奋,说可以没问题。

晚上回去,打开自己的简历,又用各种专业术语把自己以往的辉煌经历重点美化了一下,按照某些准则,在保证所有内容都真实的情况下,不知道的人看了我的简历甚至会以为我以前是从类似于中科院这种高大上的单位出来的,很是能镇住人。整完之后,我又看了好几遍,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就心满意足的托着腮帮想明天该怎么忽悠。想到激情处,自己先忍不住乐出声来。

第二天,我坐了两个小时的的汽车,到了目的地。这个时候,言已经在公司门口等我了。我坐电梯上了公司所在的那一层。可能是天气问题,也可能是别的问题,反正当时灯光不是很好,我从电梯口向走廊的另一头望去。透过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我看见了两个人站在窗前在抽烟,一个个儿高,另一个比较矮,光线很暗,只能看见轮廓,但即便是只能看见轮廓,我也看出来了那个个儿高的正是以前的同事言。我于是朝他走去,到了跟前和他寒暄叙旧,并询问他的近况。这时候,旁边的那个人不时地插话进来,仿佛与我也是相熟的。我转头看他,明显不认识,一张陌生的脸,胖乎乎的,一脸憨厚,中指和食指夹了一根烟,面朝着窗户,静静的抽着烟。当他吐出烟圈的时候,透过袅袅上升的烟,我看见他眼睛微眯,看着窗外,一瞬间仿佛神游物外在思考什么人生哲理。顿时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于是再仔细打量他,不长不短的头发,明显也没有怎么收拾和打理,脸上的皮肤也不是很好,坑坑洼洼,胡子拉碴,神情颓废,穿的也很随意。嗯,他的眉宇之间,有着与众不同的纹理,脸上的痕迹,也是世事风霜刻画的抽象画,他的人生一定有很多的故事。我心中做了这样的判断,于是,便有了一种冲动,一种倾听的冲动,想听一听他的人生故事,了解他的人前人后,他不为人知的一切。抽完烟,言说,回屋吧。于是我们三个,朝办公室走去。这位陌生的言的同事,走在最后,走的很慢。我听身后的声音节奏,与我们仿佛不大合拍,我回头一看,顿时震惊了。只见这人,一瘸一拐的跟在我们身后,神情自若。我心中一惊,哎呀,他还是个残疾人!他是怎么残疾的呢?是因为疾病?因为事故?还是因为什么呢?我更想听他的故事了。转念又一想,嗯,这应该是一家有人情味的公司,连残疾人都收,不错不错。我怀着这样的想法,进了办公室,等着面试。

这是我与信的第一次见面,从此他就在我心中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就是那天,我站在走廊里看到的那副抽象画:一个矮胖的男人,站在黑暗中,面对着窗户,窗户透进来些许阳光,他披着大衣,手里夹着半根点燃香烟,周围烟雾缭绕。他身后是黑暗,身前是光明,胡子拉碴,神情颓废,无数的故事都隐藏在他身后的黑暗中……这种印象,从与他相识,直到他消失在我的世界中不再出现,一直都没有变过。我仿佛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我所知道的他,都只是一鳞半爪,都只是他想让我了解的,我所认识的他,也只是他与我相处的那一段时间的他。他留个我了一个片段,一段时光,一个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