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一个别人都看不懂的人,也没有给大家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甚至在提到他的时候,如果不提名字,都不知道你描述的这个人是在说信。在你解释半天的时候,他们有的时候甚至一脸茫然,苦思冥想半天,再做恍然大悟状,长叹一声,哦,原来你说的是他啊。然后这个时候,大家可能会再提起他的一两件趣事,然后就会不约而同的发出“呵呵呵”“哈哈哈”“嘿嘿嘿”等大家彼此都懂的笑声。直到后来,信从公司离职之后,一个人远走他乡,从此杳无音信,我们在某些时候回忆往事的时候,还会偶尔提到他,提到他那永远穿着的一件破棉袄,提到他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与令人好奇永远都想去探索的过往经历……

我入职之后,公司刚好接了一个新的软件实施的项目,软件是已经开发完成的成熟软件,而需要做的只是去给客户实施。为了这个项目,我长时间呆在客户现场,与客户代表进行沟通,了解客户的现状,客户实际的业务流程,以及与系统之间的差异,并将差异进行汇总,有必要的话进行二次开发,以满足客户的需要。这个客户代表是一个经理,在与我沟通的过程中,我们通常会为了各自公司的利益,进行激烈的交锋,就一个问题,是否有必要进行二次开发而争论的面红耳赤。我为了节省开发成本,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们对公司某些工作进行简单的微调,就可以解决问题而不必要进行二次开发,而对方不这么认为,他认为,公司既然花钱了,软件就应该百分之百满足他们的需要,否则上这套系统毫无意义。

于是,我在客户现场的日常大多是这样的:我们各自坐在桌子的一面,就某一个问题进行争论,我话音未落,他就打断我的发言,然后开始慷慨激昂的表达自己的意见。发言的时候,他眼镜后面的小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上得喉结不停得振动,一边发言,双手一边在空中做无规则得比划,很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感觉。等说到激动处,他额头青筋颤抖,那一刻我心也跟着直抖,要不要这么激动?看他胖胖的样子,我真怕他一激动,血压升高,突然晕倒,我感觉我下半辈子就没有什么值得期待和留恋的,尤其这个时候我还是单身……但是,为了各自利益还能怎么办?继续争吵,于是,我们就开始了比声音谁大,我俩声震屋瓦,桌子上杯子里面的半杯水都在随着声音不断的颤抖,战况相当激烈。就如同一条河流,不可能永远都是湍急的险滩,也有平缓的时候。这种时候通常都是我俩吵累了,然后双方静下来,坐在桌子两边,互相大眼瞪小眼,进行中场休息。如果觉得这种吵实在是太耗体力了,那么当天就休战,两个人开始找一些观点一致的部分,进行探讨。这个时候,我们就不会吵架,而是互相赞同,甚至会通过某些方式表达一下对对方的欣赏,而这种欣赏,是真是假,那就是各自凭各自的水平来判断了。

就这样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感觉我们的友谊得到了升华和发展,我们已经不仅仅是甲方乙方的关系了,仿佛已经成为了彼此之间可以推心置腹互诉衷肠的亲密朋友了。而这种亲密关系到底能否经得住考验,大家都未可知,而且直到最后也没有得到认证的机会。因为系统还没有上线,他就辞职了。在他还在的时候,我们每天都进行激烈的吵架,吵完一段之后,就开始了休息。这时候他会站起来,放松一下身体。他放松的时候,会先伸一个懒腰,然后双手叉腰,以脚后跟为圆心,沿着顺时针扭自己的肥腰。一边扭,一边跟我说,哎呀,你看这个工作,实在是太累了,天天这么坐着,感觉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生锈了,实在是难受,老这么坐着,就废了啊。我对他的说法表示非常赞同。作为对手,只有在涉及到各方利益的时候才会进行交手,而在战场之外,那就是朋友。于是我就会附和他的看法,说是啊,你看,我做软件做了这么多年,头发都掉光了。我的发量特比少,这是我的一个摆在明面上的缺点,但是我却不在意这些无伤大雅无足轻重的缺点,并且喜欢在冷场的时候,用这些类似的话题与他人进行比较轻松的交谈。比如说,某一次我进京,有一个多年未见得朋友,难得有时间一起见面吃个晚饭。等到互相见面,发现这些年大家别的没什么变化,就是头发都掉的差不多了。于是两个人互相盯着对方的头发,不约而同得问,你的头发呢?当然这个客户作为我的谈判对手,我还是需要保持对他的一定尊重,不能打趣他,如果能打趣,我会直接调侃他,哎呀兄弟,你这个肥腰连呼啦圈都装不下吧?所以在这种场合我都喜欢自黑自嘲,也算是示敌以弱。而客户心中怎么想,那就不是我所能揣测的到的,毕竟,人心最难猜,也经不起猜。

在我们彼此之间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觉之后,我们在休闲的时候通常会聊一些行业的话题。这个时候,就是这个客户代表表演的时刻。男人嘛,在某些时候都是喜欢装一下的。他会用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夹着一支烟,然后掏出打火机点上,深深的吸上一口。然后身体整个陷入在背后的椅子里面,肥硕的身躯在椅子中扭动着,让自己可以更舒服。然后仰头,以45度角仰望着,再把刚才吸入体内的烟吐出来,香烟在他口气的加速下,直喷而出,宛如天空中飞过的喷气式飞机留下的痕迹。我不由得赞叹他口气是真的大。在短暂的闭目享受之后,他开始以一种老学究的语气和我聊天。

他说,你做这一行这么多年,不容易吧?又得搞客户关系,又得把握项目进度,还得兼顾软件质量,很累吧?最难的肯定是客户关系了,一旦客户关系弄不好,那真是什么工作都干不成啊。

我点头称是。

他又说,在我们这个行业,某些关系是很复杂的,你跟我再吵都没关系,但是千万不要惹那些女人啊,尤其那个女经理,一旦她对你有意见,直接去领导那里打报告,我都扛不住的。你看咱俩,吵归吵,都是为了工作,吵完还是朋友,男人嘛,心胸都是开阔的,对吧?

我点头称是。

他又说,做什么都不容易啊,工作别管轻松还是难,有些苦难有些苦啊,都只有自己知道。你说上级给你穿小鞋,你除了忍着还能怎么办?难道直接甩他两巴掌吗?不行的。还有啊,同事关系不好搞啊,客户关系也难搞啊,你看那些天天来闹事的客户,吵得我简直头大。这个时候能怎么办呢?他一边说着,手指又习惯地在空中比划起来,三根手指捏在一起,随着语气起伏高低,随着诉说的急缓停顿,时而飞舞,时而放下,总之,戏份满分。

我只能点头称是。

他跟我说的印象最深的一段,就是点评我这个工作,说我的工作除了复杂之外,还有生命危险。我微笑不语。他见我不放在心上,就急了。然后就跟我说,你别不当回事,我以前就遇到过一个真实的案例,一个做软件的,得罪了之前某个公司的领导,影响了人家的利益。软件嘛,管理规范化,这种事情不可避免,但是这个领导心胸没有那么宽广,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找了几个地痞流氓,找了一辆车,把这个做软件的人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揍了一顿。这个做软件的直接吓懵了,有了心理阴影,直接跑了,再也没有出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他一本正经的讲述一个离奇的故事,眼中的神色意味深长。

我听着他的故事,看着他的眼神,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形象来。一个个子不高的人,背着双肩包,穿着一件旧外套,被人从一辆面包车上拖了下来,扔在树林里拳打脚踢,打得遍体鳞伤。车走了,行凶的人也走了,过了好久,躺在地上的人才动弹了一下,然后爬到了路边,被经过的人救起,然后消失在了夜色里。然后这个形象,在我脑海中逐渐具象出来,这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到我的跟前,依然穿着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的旧外套,看不出是棉衣还是皮衣,下摆的地方都磨破了,仿佛还用胶带粘了下。随着他的走近,我逐渐看清了他的面容,他右手夹着一根烟,有着凌乱的不长不短的头发,眼睛黯淡无光,透露着不可名状的神色,嘴角上扬,带着仿佛嘲讽抑或自嘲的微笑,若有若无,就仿佛我眼前的这个圆滑的客户代表一样。他脸上坑坑洼洼,写满了故事,鼻孔还在往外冒着烟,浑身散发着一股颓废,腐朽的气息。我确定他是一个年轻人,但是他的色彩,他的形象,无不宛如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没有活力,带着死气。

他是信。

我把自己奇怪的思绪从脑海中驱赶走,然后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莫不是信的腿也是这么断掉的吧?信的过往,他的故事,他的那些值得我去揣测推断的神奇的经历,这一切彷佛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有自己的答案,那么这一切的真相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