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那一天,那个客户代表坐在我的面前,侃侃而谈,诉说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天生没有IT的土壤,没有软件产业发展的适宜的环境,在那些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总是在发生一些让我们难以相信的故事,我当时仿佛就真的在听一个故事,对他所讲的故事确实难以相信。那个下午的阳光是那么美好,金色的光线透过洁净的玻璃照进了办公室,我感觉世界也是那么美好,也忽略了在这个办公室里面,也有阳光找不到的地方,也有我看不到的阴影和角落。我那一天对那个故事唯一的印象,就好像是古老的电影放映机,在放映一个荒谬的电影,那个放映机是手摇的,非常的古老,铜质的把手历经几十年的风雨,被磨得锃亮,仿佛新的一样,但是你却能一眼从中看出历史的痕迹,仿佛那种锃亮,就是阳光反射出的历史的光彩。一只手轻轻的摇着放映机的把手,在斑驳陆离的墙上,显现出曾经发生的似真似幻的故事。我仿佛看了一场荒谬的电影,也只把它当成了一场荒谬的电影。

但是,世事就是这么奇妙,当你觉得一件事情是假的时候,它偏偏就是真的,当你觉得它一定是真的时候,偏偏就是空穴来风,一切都是捕风捉影的谎言,让你猝不及防。这就让我想到我,每当我对心仪的女孩诉说自己的爱慕之情的时候,她们总是仿佛听到了一个滑稽无比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我不知所措。然后她们就会半真半假的对我说,她们明白我的心,她们是懂我的那个女人。我这个时候会满心欢喜,以为我们心心相印,然后她们往往会抛出让我沸腾的热血瞬间冷却就好像是一盆冰冷刺骨的水将我从头到尾浇了一个落汤鸡把我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浇醒的话,她们的话可能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但是中心思想都是一样的,意思就是你不要逗她玩了不要闹了不要开玩笑了,她们知道我说的都是假话都是场面话都是开玩笑的话,我怎么会喜欢她们呢,彼此之间那是不可能的。我对她们的逻辑总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我说的话总是玩笑话总是场面话总是在逗她们玩呢?为什么彼此就不可能呢?所以我总是感觉女人真的是世界上最复杂最难懂的,她们的逻辑她们的心思她们说的话,都是那么令人捉摸不透。所以我也总是觉得自己总是那么的孤单无人理解,难道我的心思也仿佛那湛蓝天空中飘荡的一抹微云,变幻莫测漂浮不定让人捉摸不透吗?我不得而知。

就在这个项目结束之后,我已经将这一段经历存储在脑海的深处,让它们逐渐沉寂,变成一页泛黄的书签,等到回忆往事的时候再翻开,独坐在幽暗的房间中,静静的回忆自己与别人相对而坐胡吹一气的傻傻的模样。但仿佛是为了证明这个客户代表所言非虚,不是故意恐吓我,不是胡吹一气,随后发生在工作中的一件小事,将我平静的记忆深潭之水再次搅动,让我对这个荒谬的故事重新回忆起来……而这件事,毫无疑问,当然是发生在信的身上。

在我们这个神秘的国度,你完全不知道一个企业家,他在未发迹的时候是做什么的,有可能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有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工人,有可能是一个摆摊的小贩,还有可能是街头上的一个混混……当机遇来临的时候,不管你是做什么的,不管出身有多贫苦,有多黑暗,只要方向对了,只要抓住了机会,都能一飞冲天。后来,有一个曾经在中学当老师的普通人,在自己创业成功一飞冲天成为了这个国度妇孺皆知的大企业家之后,回忆自己多年艰苦创业的坎坷道路,总结了一条创业与机遇的规律,这条规律是这么说的:“站在风口浪尖上,猪都能飞起来。”当然,为了警示那些一只在寻找机遇的创业者,他又补充了一句“风过后,摔死的都是猪。”当这些信息在信的脑海中像潮水一样涌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客户的办公室里,某著名汽车品牌在当地的总代理,对面坐着的,当然就是这家代理公司的老板。

我想当时信的内心是忐忑的,是不安的,是崩溃的。因为他也没有预料到自己遇到的是这样的一个老板,一个板寸,虎背熊腰五大三粗,肩膀上仿佛能跑开两辆卡车,脖子上挂着一个大金链子,手里还搓着一串菩提,不停的把玩着。再看他的面相,浓眉大眼,肥头大耳,乍一看非常和气,但是只要看着他的眼睛,你就仿佛能看到他的眼神的尖锐,他看向哪里,哪里就仿佛有一根绣花针一样扎在身上,刺痛。这是一个有进取心有攻击性的老板,信是这么想的。

客户老板说,要做一个员工培训考试的系统,并且把需求简单地描述了一下,问信多久能做出来。在软件行业,软件定制项目按照工作量核算是一种普遍的方式,所以,一般软件公司为了多挣点钱,通常会虚报一些工时,比如说明明一天能完成的工作,就得报三天,三天的工作报一个星期,10天的工作,那只定得奔着一个月去,这其中除了多挣钱之外,还有为了防止突发事件(比如一个项目做了一半,突然插了一个紧急项目进来,或者以前给客户做的项目有bug需要修复)而留下充足的时间。于是信简单地思考了一下,说大约一个月。老板眉头一皱,盯着信,一拍桌子,用冰冷的语气说了一句,就这个简单的东西,你们需要一个月才能做出来?你们什么水平?你们什么意思?是不是欺负我不懂这个行业啊?是不是想讹我多要钱啊?告诉你,一个月的时间不可能,最多一个半个月!

信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吓了一条,直接吓懵了。这是正常客户吗?怎么翻脸就像翻书一样?这个客户的老板,就好像混迹江湖多年的大佬一样,本来风平浪静波澜不惊,一旦发怒宛如惊涛骇浪天翻地覆,让人顿时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身在何处,胆小者甚至有可能瑟瑟发抖肝胆欲裂。信此时就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仿佛被南极的万年冰川冻住了一样,身体,灵魂,陷入了一个不知道时间空间的状态,那短短的一刹那,感觉过了很久,仿佛有千万年,等到信回过神来,看到大佬一脸怒气,就好像史前巨鳄一样瞪着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战栗的气势。我相信那一刻信真的是有点害怕了,没想到自己做个项目,还会遇上这种事情,真的是欲哭无泪的感觉。大佬站起来,居高临下盯着他看,以一种不容置疑斩钉截铁的语气对信说,好好做,赶紧做,老老实实做,不要偷奸耍滑。然后打了个电话,叫过来自己的两个员工,这两个员工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怎么看都像古惑仔。大佬叮嘱他俩,让他们来我们公司,一方面随时讨论需求,一方面盯着信,不要让他磨洋工。就这样,我就看到信那一段时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脸的愁苦,没有什么精神,写起代码来仿佛要经过深思熟虑,大概是害怕自己写错了回头再花时间修改bug,他身边,一左一右,宛如门神,又像保镖,虎视眈眈,一言不发,盯着他写代码,即使看不懂,但是眼神中的杀气,仿佛早已看穿一切。这种如坐针毡的工作环境,吓得那一段时间信连抽烟的次数都少了。偶尔见他在外面抽烟,看他从自己的那件长年不换的旧衣服的口袋里掏烟的时候,手仿佛还有些颤抖。

直到有一天,言跟我说,唉,没想到我们还能遇到这种客户,信的压力太大了。我就问他怎么回事。言就把信这一段时间的遭遇完完本本的给我讲了一边,讲完之后跟我说,他今天向我求助,跟我说如果不能按时完成,他感觉身边这俩保镖能吃了他。我表示不信,觉得不可能那么夸张。

在言的帮助下,信按时完成了项目,然后去了大佬那里给他演示。信兴高采烈踌躇满志,因为在言的帮助下,项目完成得十分精彩。等他到了大佬那里给他演示得时候,没演示多久,大佬大怒,突然拍案而起,指着信得鼻子骂,他妈的,你们做了些啥?怎么这么复杂?显得你们水平高是不是?显得你们有能耐是不是?我就要那么简单得一个东西,你们给我做这么复杂?你们是不是想讹钱?告诉你们,没门!这玩意这么复杂,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赶紧滚回去给我改,改的简单点!什么玩意儿!

这真的是风云突变,信毫无防备!我相信那次会面,对他的打击简直毁天灭地。等他失魂落魄地回来,我看他眼泪都要下来了,整个人的魂儿仿佛都没了,站在言的面前,苦苦哀求,言哥啊,快帮帮忙吧,今天被大佬指着鼻子骂啊,你不帮忙,我感觉下回我去,就要被他用菜刀砍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两说呢。

我顿时就震惊了。

我没想到在这样充满阳光的真善美的世界,在这么美好的国度,在软件行业这个单纯的领域,竟然还有这样充满了戾气的客户,实在不敢想象。我就看着信,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愁苦神情,在那天的阳光下,显得那么的不真实,就仿佛那天在客户的办公室,我听到的那个故事,故事中那个被揍了一顿的工程师的形象,慢慢的与眼前的信的形象重叠起来,而这一切,又仿佛那天我想象中的那部无声的电影,光影斑驳,似真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