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依然每天神出鬼没的来公司上班,他最后那个项目如何交付的,我确实不得而知,最后到底有没有被大佬用刀追着砍,也没人告诉我。每天早上上班的时候,我总是看不见他的身影,或许我会装作无意的问一声,哎呀,信怎么没来。大家的从来不会给出一个一致的或者准确的答案,总是说,大概在家照顾孩子吧,要么是去客户那里了吧,不清楚。等到我工作了几个小时之后,某一次不经意的抬头一看,在熟悉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穿着破旧外套的身影,低着头在那里安静的写代码,他静静的进来了,安静的坐下,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大家都没有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仿佛他不管在与不在,对其他人来说,都不是那么关心。也只有偶尔我会问一下,哎呀,信怎么没来?

当然,同事也不是全都是对他毫不感兴趣的人,总有几个同事对他兴趣很大。比如说,王姐就是公司里面八卦最强的人,没有之一。她首先是一个电视迷,每天都要看电视剧。我不知道女人结了婚之后,是不是每天的业余生活真的有那么寂寞,恨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需要肥皂剧泡沫剧来填满。王姐对电视剧的痴迷程度,简直让我吃惊,只要放下代码,拿起来的一定是耳机,只要戴上耳机了就一定是在砍电视剧。而且,王姐和她们这个年龄段的所有妇女一样,没有任何的特殊爱好,作为三十多岁的女人,只喜欢看帅哥。所以,偶像剧是她唯一的爱好,每当看到剧里面的长得像女人一样的男主角的时候,王姐总是欢喜的眼睛都眯起来了,看的如痴如醉,无论你喊她多少声,她都置若罔闻。至于说男主角的演技?不存在的,看人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看演技看剧情有什么意思?在王姐眼中,任何电视剧都套不过她三句话概括。男二喜欢女一但是女一喜欢男一,男一打败了男二,最后男一带走了女一。至于中间的剧情的跌宕起伏,那是什么?王姐不在乎,能看到帅哥就行了。但是喜欢正太喜欢帅哥的中年妇女,都是喜欢八卦的。所以,为什么信总是来得那么晚呢?王姐有着自己的理解。

有一天中午了,我看到信依然没有来,我又长叹了一声,哎,信的日子好滋润,说来就来说不来就不来。辉哥是我们公司的老大哥,年近四十,感觉写代码都似乎有点写不动了,每一个项目在他手中总是贼慢。但即便写的慢,他也有自己的职业道德,那就是每天按时点卯,绝不缺席。他有自己的一句名言,“是要不死就得来上班。”这句话实在是对我的鞭策相当大。我长叹的时候,辉哥又感慨了自己的名言,大概是他家里有事吧,他孩子经常生病。你看我,哎呀, 不死就得来上班啊。这个时候,原本正在聚精会神的看着电视剧的王姐放下了她的耳机,神神秘秘的问我,你知道信为什么总请假不来吗?

我内心突然一动,这一定是我极为想知道却又不得而知关于信的往事。人类对于别人的过往与隐私,都有一种偷窥欲。当你知道别人极为私密的消息时,你就会仿佛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看见了一个新的世界。我抬着头,看着王姐脸上的表情,她的表情是一种无法描述清楚的表情,带有一丝的炫耀,仿佛这件事情她知道别人不知道,带有一丝的神秘,仿佛这段往事比她每天都要看的偶像剧剧情都要来的精彩,带有一丝唏嘘,仿佛她所知道的往事,结局是那么的令人不忍提起但又不得不提起;带有一丝的诱惑,仿佛是在催促我,快点问快点问,她就可以借机讲述她所知道的那段过往。我静静的看着王姐的眼睛,看着她眼睛中显出的那丝捉摸不透的身材,这不禁让我想起了家中的母亲来。多少年前,在我的年龄还是在上小学的时候,我经常看见我的母亲和邻居的阿姨在农闲的时候凑在一块,或者是编篓子,或者十字绣,或者打扑克。在农闲的时候,大家凑在一起做一点事情,是打发时光的好方法。但是,现在我强烈地认为,一起做事情并不是她们凑在一起的主要原因,能让她们坐到一起的原因一定是我有一个大秘密但是你不知道,于是我有强烈的倾诉给你的欲望,一定要找一个正当的理由和你在一块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告诉你之后一定还要再嘱咐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啊。殊不知秘密就是这样变成了大街小巷的流言蜚语的。等到大家都坐下,唠了几句家常话之后,热场已经结束了,准备开始抛出今天的重磅新闻了。于是某个人通常都会像王姐一样,摇头晃脑的凑到别人面前,问,你知道那谁谁谁吗?哎呀,她跟着别人跑了啊,听说是跟了有钱人啊……这个时候,也许就会从旁边的那个阿姨嘴里说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不对吧,我听说是跟别人去城里打工去了……另一个就会说,怎么会?她会打什么工?我可听说傍上了大款了……顿时大家就不服了,起哄到,就她那样,孩子都那么大了,有什么大款能看上她呢?怕不是被人贩子骗到山沟里面给傻子当媳妇去了吧?另一个就说,就她那样的,除了浪,还会啥?她就是太浪了才招人现眼,跟别人跑了……然后又说,可惜了她那个老公哟,受不了上吊自杀了……于是大家说是啊是啊,活的太窝囊了。我看着她们眼睛中有说不明白的光芒在闪烁,那是我捉摸不透的神采。我那时候还小,完全不懂她们为什么讨论到别人的悲剧的时候,总是声音那么低,却又那么的兴奋。或许,那就是女人之间才懂的一种表达方式。我抬头看着王姐眼睛中那种神秘莫测的闪光,我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我知道她这时候一定有一大堆的我所不知道的信息要告诉我,那都是来自于她日常打探到的独家秘闻,而她这时候的倾诉欲望,就像甩开了之后的壶盖,是谁都压不住的。我这个时候突然想到王姐此时的年龄与母亲她们当年的年龄是何等的相似,大概这个年龄的妇女都有着无穷无尽的八卦心?我应该做的,就是顺着她的想法,掀开这个壶盖,满足她的倾诉欲。于是,我就好像是上当一样,内心明镜一样,却装作懵懂不知的纯情少年,问她,为什么呢?

王姐左右四下看看,然后身体前倾,凑到我的跟前,声音压得特别低,与我二十年看见的我母亲他们在一起说道家长里短的动作和表情几乎一模一样,跟我说,他去年冬天离婚了。我怔怔地看着王姐在我面前的表演,此时她地形象逐渐模糊起来,就如同母亲当年地十字绣上地那一幅幅画儿活了过来,又好像是母亲她们手中的扑克牌,像杰克,又像小丑,脸上挂着稀奇古怪人类永远无法看懂的微笑。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一副颓废的样子,原来是他的爱情与婚姻遭遇了滑铁卢,但是内心中却有一种仿佛意料之中的觉悟,对啊,他这样的人,有这样的结局不是那么意外;同时内心中涌起了一股伤感,对他的人生遭遇的喟叹,感觉他身上的悲剧色彩更加的浓郁起来。他一定是爱上了一个不爱他的女人,结婚后处处与他闹别扭。女人一定是觉得他走起来一瘸一拐,和他在一起是那么的痛苦,看见他每天那么颓废,觉得婚姻与爱情是那么的无趣,终于过不下去了,与他离婚。我仿佛看到了女人前对他说,信,我们之间结束了,然后在漫天风雪中离他远去,留给他一个渐行渐远再不可见的背影,只剩下他抱着怀里的孩子,佝偻着身躯,伫立在大雪之中,一动不动,恍如雕塑。良久,风雪中传来了孩子的哭声,已经被雪埋没的雕塑动了一动,仿佛是从死寂的世界中浮现了出了一抹生气。他紧了紧怀中的孩子,仿佛他怀里的就是他整个的世界。转过身去,拖着自己瘸着的那条腿,坚定的朝自己家里走去……

我看着王姐眼中的神采,眼前一阵恍惚,仿佛又看到了信的眼睛,颓废的,带着一丝对整个世界的敌视,带着一些漠然,戴着一些玩世不恭,还好没有绝望,因为孩子的哭声就好像是他的希望,他有了在这座城市呆下去的唯一理由。但尽管如此,他仿佛与这座城市,与我们周围的同事,甚至与这个世界,都有那么一点格格不入,就好像是我们的世界中,他就是多余的那个……

他是那个多余的人吗?我眼前又浮现出了他叼着烟卷,嘴角上翘的神秘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