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听到王姐说到信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婚姻破裂之后,内心充满了对信的同情。我也说不来这是一种什么同情,仿佛是从我内心最深处,仿佛灵魂中带来的一种单纯的悲悯。人类总是这样的矛盾,在没有听说悲剧之前总是充满了好奇想要打探一切,而当他听说了故事的结局是如此凄惨之后,他虽然也会深受震动感同身受留下几滴同情的泪水,转过身擦干泪水之后,心中的那一点同情就会随着转身直接忘却了,但是这个故事他却会深深的记在心里,成了他与朋友的谈资。每当他与朋友提起这种悲剧的时候,他也总是会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是那也只是表明自己是善良的人,自己是同情主人公的,这只是一种表达方式,表达完之后,声音一振,眼泪一收,话题一转,他们可能就会谈起前一天又发生了一件多么好笑的笑话,然后大家又一起笑得前合后仰,至于刚才的悲剧故事,那不只是个故事吗?大家又不约而同地忘却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种人,但是我在第一次听到这样一个凄凉地结局之后,我内心非常地难过,宛若刀绞,仿佛把自己置入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剧本中,自己成了怀抱孩子的信,孤独而无助的站在街角,一动不动,宛如雕塑。那时候他看着自己曾经的妻子逐渐地远去,他的内心一定是从火热而逐渐冷却,最终冷成了冰。

到了下午两三点钟地时候,信才姗姗来迟。我看他推门进来,眼中布满了血丝,神情憔悴,那一身破旧的外套依然穿在身上。在这个时候,在我的眼中,信已然成了弱势群体中地代表人物,身体残疾,婚姻破裂,独自抚养孩子,每天还要来上班,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每一天想来过的都是那么煎熬,我无法想象如果是我每一天过的这样的生活我能不能坚持下来。不过还好,他还有孩子,那就是他的希望。当一个人看见一个弱者的时候,总是会不吝自己的同情之心。于是我和善的向他打招呼,来了啊?孩子怎么样?他先是差异地看我一眼,没想到我会主动跟他打招呼。然后仿佛释然了什么,语气放轻松了一些,跟我说,嗨,没事,孩子病了,每天要抽出点时间来照顾一下。我地内心突然疼了一下,真是不容易,他太难了。虽然他每天在公司过的仿佛一个局外人,但是,我想,如果我此时给他关心,过度的关心,说不定以男人仅剩的那点尊严来说,他反而会反感我的这中泛滥地同情。我脑海中思维混乱,完全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关系。

有的时候老天爷真的是很奇怪,他仿佛知道我每一天都会有什么样地困顿,所以,他就会在某一些方面给我一些帮助。比如说,我那段时间不知道以什么理由去接近信,去与他相处,以一种正常的同事关系。而恰恰老天爷知道,所以他呵呵一笑,大手一挥,给了我一个机会。这是个什么机会?其实是一个项目,两个人合作一个项目的机会。这个机会就很好,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跟他讨论工作,去跟他熟悉,当然也可以顺便交流生活中的一些事情。我对这个机会很满意。但是,我恰恰没想到,偏偏是这个项目,导致了信在公司完全被边缘化,导致了后面各种事情地爆发,最终信被扫地出门,从此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么这是一个什么项目呢?

这是一个某因私出入境公司要做一个网站,按说做网站那简直小菜一碟,在信的手中,这么多年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网站做得太多了,上到政府,下到各种企业,信做的网站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所以,当这个项目确认下来之后,公司就把这个项目交给了信,信也觉得没什么问题,很干脆地接了下来。然而接了项目之后才发现,这个项目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客户是做因私出入境得,主要就是在国内寻找财富自由的潜在客户,然后带他们出国旅游,目的地在东南亚,包括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柬埔寨印度缅甸越南这些地方。去了之后,他们就会与当地的房地产公司合作,带着这些客户去看当地的楼盘,主要是公寓,然后施展各种销售手段让客户认为在这里投资房地产是一种非常划算的而且是能挣大钱的。如果客户听忽悠买下来之后,这个公司就会游说客户,从客户这里拿到公寓的经营授权,告诉客户说,公寓每年由他们负责经营,客户只需要收钱就行了,这样就打消了客户的顾虑。并且告诉客户说,经营权给他们之后,每年如果客户去东南亚旅游,就可以在整个东南亚所有该公司经营的公寓里面免费住。总之这个投资稳赚不赔。这个营销手段简直让我叹为观止,我实在想象不到是什么样的天才能够想出这种营销手段。从这个公司的角度来看,他介绍国内客户给东南亚房地产公司,挣到了一笔手续费,其次拿到了经营权,每年可以用客户的房子挣房租,挣到的房租分一部分给客户,而这个公司只是投入了人力,没有任何的房产投入,总的来说这就是一个借鸡生蛋的买卖。最关键的是,从投资风险的角度来分析,假如说出现了房地产行业的最忌讳但是又避免不了的一房多卖的情况怎么办?这个房子卖给了山西的煤老板,转手又卖给了深圳的拆迁土豪,两个人相隔万里,中间能察觉到的概率不会很高。有人会说这种事很难不被发现,而在国内这种事情没少发现,有的甚至要入住了才发觉房子不是自己的,更别说国外投资房一年甚至多年都不去看一次。房子到底是不是你的,还不是这个公司说了算?当然抛开人家的业务不谈,单说他们的这个网站需求。为了达到他们在国内能够忽悠到客户,他们需要把网站做的高大上,做的美轮美奂。所以他们先是在北京找了一家软件公司设计UI,设计图经过多轮审核修改之后,就开始了制作。但是,做的过程当中,客户针对网站开发过程中的实现效果不断进行修改,因为设计图与网站实体实际上还是有一些区别的。在经过了无数的需求变更之后,这个北京的公司终于受不了了,取消了与这个客户的合作。客户没有办法只好转而从本地寻找开发公司。我们公司的销售经理在对接了这个需求之后,觉得这个工作其实很简单,不就是照着北京公司的设计重新做一遍吗?于是痛快的把合同签了,并且价格也不高。

当开发开始之后,我们才发现事情完全没有那么简单。信确实是照着原网站抄下来的,外表看一模一样,但是操作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了。点这,这变样,点那,那不合适,总之抄出来的网站一堆问题。客户公司的员工还指望着用这个网站做百度推广,没想到是这种结果。于是客户经理发动全公司的员工进行测试,把所有不合适的地方全部找出来,抛开那些浏览器兼容性、自适应等问题,光是小细节的问题提出来七八十个。我把沟通群里面的问题一个一个汇总,整理了一个表格,然后和信一块解决这些问题。而这个时候,信除了每天的工作,还需要照顾孩子,每天中午才来,只能工作半天,进度完全跟不上客户的要求。这下销售经理有些生气了,问信什么时候能做完,信只能给一个大概的时间,说还得三四天吧。结果过了三四天,问题改了不少,还出来很多其他的问题,表格积攒的未修改的问题越攒越多。终于,销售经理与信两个人大吵一架,信说合同签的有问题,说这个工作量给那点钱完全是赔本,销售经理说是信水平不行工作太慢磨洋工不但忽悠客户还忽悠他。于是两个人不欢而散。

从那以后,信每天依然中午准时上班,上班的时候悠哉游哉的工作,每天还是穿着他的那件破旧的衣服,脸上挂着莫名其妙谁也看不懂的表情。尤其当他休息的时候,站在走廊抽烟,我凑背影看,颇有几分树先生的影子,在香烟袅袅中,信抬头45度角,看向窗外远处的天空,那里有什么呢?他在看什么呢?或许在看一只飞鸟飞过,许是一只麻雀或一只喜鹊,也有可能在看远处的高楼,他在想那栋高楼那个窗户里面,是谁在生活而他现在在做着什么,说不定他也站在窗前,向下45度斜看过来,透过遥远的距离,两个人的视线或许在时空中交错而两人都未可知。我站在信的身后,从走廊的这边看着他,站在窗前,沉默着,抽着那支烟,一口一口,沉默的抽完,然后只剩下一个烟屁股,扔进烟灰缸,转身拖着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回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