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每天只上半天班,看上去无论项目有多忙他都是那么不急不缓的上班,从来也没有表达过自己对某个项目有多上心的意思,除了那一次遇到的汽车代理商,天天喊着说要弄他,那次他大概是真的怕了。但自那以后,无论项目有多急,我从来没见他急过,甚至写起代码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实在是让负责销售的同事愁坏了,不知道背后骂了他多少遍,愁掉了多少头发。那个和信争吵的销售经理只比我大两岁,他的发际线已经快到头顶了,看上去实在是够操劳的。

即便信每天如此敷衍地上班,也没有见老板把他开掉,这让我十分好奇。以我对老板的了解,他的确是一个老好人,尽管他可能非常反感某一个员工,但是他从来不会主动辞退,就等着员工自己说离职,他就可以痛快的答应了。老板胖乎乎的,人十分和气,实际上不管当领导还是当朋友,也十分和气。而和气的人一般都是善良的,我想,他不辞退信,或许也是因为信曾经的悲惨遭遇,而不忍心在工作上再对他进行打击了,况且信本身身体残疾,也是属于弱势群体,这要是辞退了他,传出去那岂不是成了血汗工厂压榨员工了,所以老板总是能够容忍信的无纪律,对信从来也只是放养。我起初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在信已经辞职消失在我们视野中很久之后,我们同事聊天的时候都已经基本上忘记了这个人,可是,我发现了一个现象,在谈到某些项目或者难搞的客户的时候,老板坐在那里,沉思许久,经常会长叹一声,唉,如果信在就好了。信呢?他去哪儿了呢?然后我们就集体沉默了。一个在公司里面可以说是劣迹斑斑,在大公司可能三天就被辞退的员工,在工作了几年之后,竟然还被老板如此惦记,实在是让我有点难以置信。直到后来,我有一次和销售经理聊天的时候,他说的一句话让我豁然开朗。他说,在一个公司里面,哪些员工是值得老板涨薪留人才的?是技术高的吗?是勤奋的吗?是人缘好的吗?其实都不是,这些人离职了总会招到类似的员工来接替他们的工作。只有那些在公司中有着独当一面的能力,属于不可或缺的人才,老板才会重视提拔乃至加薪奖励。我当时听了这段话,心中若有所悟,直到后来,我在回忆信的时候,想到老板每次一提起信来就扼腕叹息,才明白,其实在老板眼中,信也属于那种不可或缺的人才,他的离开他一直认为是一个遗憾。但是,谁让信一次又一次在工作上出现那么多的纰漏呢?

信是怎么辞职的呢?

这就谈到了另一个项目了,那是一个外地的项目。首先我们公司和隔壁的公司关系还凑合,南方某软件公司与隔壁公司有合作关系,他们通过隔壁了解到我们公司软件定制开发能力还是可以的,于是发来一个需求。这是一个政务督查督办系统,不用说,企业不可能用到,甲方是什么单位我们就心中有数了。南方的这个软件公司拿到这个需求之后,就问我们能不能做,如果可以做,就可以参与投标。我们拿到这个需求一看,这还不简单吗?简直太简单了。于是就说能做。然后两家公司一拍即合,开始参与投标了。

这是我第一次参与投标,很多事情我都不是很了解。信之前有跟老板一起投标的经验,所以他是主要负责人,然后带着我一起做标书。不得不说,这一次投标的过程给我的震撼是相当大的。做标书的过程中,信给我普及了很多知识。他跟我说,投标这回事,其实很简单的。甲方把需求发出来,这是招标,我们做解决方案去给客户演示,这是投标,投标至少三家,如果投标的乙方低于三家,那就直接流标,如果投标文件写的有问题,那就直接废标,那么怎么样才能保证自己没有白忙活呢?很简单,我们找几家关系好的企业,一起来投这个标,他们就是陪标的,我们的这种行为呢,就是围标。当然这些都是法律禁止的。但是没办法,在中国这个地方,不这么做,你别想拿下任何一个公开招标的项目。我顿时打开眼界,没想到一个招投标,里面这么多门道。于是,我们找了三家企业去围标。招标地点在南方,我们千里迢迢坐飞机过去,招标过程中,为了表演的逼真,把自己的抢标的形象表现得让人信服,在投标价格上,比南方的合作单位低了十万,并且我们告诉甲方,我们有成熟的产品,可以直接用。这样优势就很明显了。结果不言而喻,中标方是南方的软件公司,开标完成后,该软件公司老板杨总直接飞过来,在我们公司这边签署了一个软件外包协议,协议价就是当时我们在投标文件上标注的价格。这个项目,最终还是没有逃过我们的手掌。而在这其中负责左右逢源倒腾关系,并且以一种然我匪夷所思的方式拿下项目的核心人物,就是信。

在送走了杨总之后,还是在那个走廊,在那个窗前,信又面朝着窗户看向窗外,眯缝着眼睛,看着45度角的天空,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手里的烟一点一点的燃烧,白色的烟卷烧成灰烬,他似乎忘记了手中的烟,没有把烟灰磕到烟灰缸中。我兴匆匆的走到他的身旁,把他从自己的世界中惊醒。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咧了一下,仿佛是在微笑。他低头看了看快烧到手指的烟卷,把带着长长的烟灰的烟屁股扔进了窗台上的易拉罐里面。易拉罐中有半罐水,水中已经浮沉了无数的香烟的尸体。烟蒂落水,发出嘶嘶地声音,那是最后一点的火星被水浸灭。我沉吟了一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只好溜须拍马一样捧了一下信,说,你真厉害,招标这件事多亏了你。信摇了摇头,说,你错了,关键不在我,在杨总这边。这是他的关系,只有关系到了,这个项目才有成功的可能。如果他不认识甲方,他拿不到项目,如果我们不认识他,我们没有机会参与,这就是人脉与社交,在中国这块地方,这是最重要的东西。另外,从这件事上,你也看到了,在咱们这个神秘的国度,招投标其实只是走流程,这个中标人该是谁就是谁,任你再有能耐,抢也是抢不走的。说完之后,他就转身回转办公室,拖着他那条残腿,慢慢的,一步一步的,留给我一个高冷的寂寞的孤单的让我捉摸不透的背影。他对我说的那一段话,让我产生了很多深思,所以我站在那里愣了半晌。我面朝着窗户,看向窗外,以信的视角,看向远方,看向45度角的天空。那里有什么呢?我看了半晌,想了半晌……

后来,在项目开发的过程中,信多次直飞南方,与甲方以及杨总会晤洽谈,饭桌上,各种场面话说的相当到位,那个时候,他意气风发,一点都不像在办公室里面闷头写代码的信,而是一个销售精英,一个业务经理。陪他去的销售经理当时对他心服口服,对他的交际能力简直惊为天人,仿佛那是他对信的重新认识。后来他在回忆这件往事的时候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当时看他八面玲珑,酒桌上推杯换盏,合作公司让他摆平了,甲方的大领导让他摆平了,所有人都让他摆平了,当时我心里一块石头就落地了,整个项目都交给他负责就可以了,我就只需要项目结束的时候收钱就完事了。然而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后来我想到了,这其实就是信的能力,这就是他能独当一面的地方,这也是老板总是对他念念不忘的原因。后来,老板不止一次的在我面前说过,你不要去过度的关注他的外表,看他颓废,看他残废,他其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信有一种能力,什么能力呢?就是引导客户的能力,不管一个客户多么难缠,在信这里永远都不是事。一个需求,我们觉得不合理,客户觉得合理,信能找出一百种理由,让客户相信自己是错的。这就是他的能力,他能把一个项目的难度,从100直接降到30.但是,可惜啊……

我知道他在可惜什么,他在可惜信的代码能力没有比得上他的业务水平。在信这里,即便是他把一个项目的难度降到了原来的三成,最后他写出的代码还是一团糟,遍地是bug,他写一天代码,我们需要花一天测试,然后他再改一天。所有他过手的项目大多如此。信是很聪明的,我们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相信这是他的正常的代码水平,从他的颓废的眼神中,我们能读到的,大概是他对工作的厌倦,对生活的厌倦,对一切的厌倦……当一个人厌倦一切的时候,我相信,他做任何事情对他来说都是痛苦的。所以,最后信的离开,我想那大概也是他对我们的厌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