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引导客户的能力在这个项目中体现的淋漓尽致,我是深有感触。为什么我感触这么深?因为我发现他不但把这种能力用到客户身上,而且用到了我们身上。

为什么这么说呢?

在项目过程中,大家毫无保留的信任他,整个项目都交给了他来推动。因为这算是一个外包项目,所以,在项目进度上,客户催杨总,杨总催我们。每当杨总问我们销售经理开发进度如何的时候,销售经理就会向信确认一遍,信就信心满满的跟他说,放心,下周一。销售经理就很放心的回复杨总。到了下周一,杨总再次询问进度,说好的这周一完成,怎么样了?这时候,信就会找出好几个理由来告诉销售经理没有按照开发计划完成,原因有啥啥啥,按照当前的情况,还得下周一。于是,销售经理又这么回复杨总。结果再过一个星期,还是没完成,就这样项目工期向后延期了将近一个月,杨总直接顶不住压力了,直接来到现场确认,在这边被信和销售经理在酒桌上一顿忽悠之后,又放下心回南方等待消息了。但是这个时候,销售经理已经对信有些意见了,于是让言参与进来,协助信来完成项目。

而当言参与进来之后,我们才发现,之前信所说的当前的项目进度到什么地方了,还有多久就能完成这种话,不但是忽悠客户的,也是忽悠我们的,按照需求和完成度一核对,我们发现,完成度大约只有百分之二三十,将近百分之七十的工作还没有做,而这些工作量,还得至少半个月的时间。这下不但是我们懵了,连销售经理都懵了。

我们一直很纳闷,看上去信虽然每天中午甚至下午才来上班,但是他每天晚上加班到很晚才回家啊,怎么会这样?这么长的时间他都在忙些啥?为什么项目进度才这点?我们销售经理这个时候已经对信失去了最后的信任,所以,某一个晚上,他在家里,远程调用办公室里面的监控摄像头,看见了信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面,翘着二郎腿,抽着烟,电脑上打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写代码的界面,而是小说阅读的界面。销售经理直接气炸了,原来你每天上午不来,说晚上加班到很晚上午需要休息,而实际上呢,晚上在办公室里面翘着二郎腿抽烟看小说,上午在家睡觉,就下午来公司写几个小时代码,还是一边写代码一边玩,干半个月相当于一个周的工作量,就这样项目怎么可能按照客户要求如期完成?第二天,销售经理找到信,两个人之间又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销售经理毫不客气地把信的每天晚上在公司看小说事情揭露出来,这让信很难堪。最后,销售经理在请示了老板之后,在公司群里发了一个公告,在上班期间,看小说,旷工,请假等,全部按照公司规定该扣钱扣钱(原本公司管理相当轻松,从来不记录考勤请假这些,全部按满勤发工资)。信也感觉到了这个规定,完全是针对他自己,所以他对公司,对工作,更加的心灰意懒,每天依然照旧。

在项目最后,杨总已经被客户催促得,着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要求这个项目的主开发人员必须到他那里驻场开发。公司同意了,于是派信过去了。信在那边驻场一个周,这一个星期之内,我不知道信每天在那边的工作都做了些什么,但是在公司内部,数据初始化的工作是我带着另一个同事在做,移动端开发的工作是言在做,一个星期下来,每天信都给我们安排相应的工作,所以,我一直有一种错觉,他去南方度假,我们在后方听从他的遥控指挥,帮他把项目完成。

一个星期之后,系统上线,信也回来了。回来之后,他向老板请求辞职,并且将这一个周在外面的发票报给公司,要求报销。财务拿到发票一看,一个星期,信在那边消费了2万!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消费了两万,但是他确实掏出了两万的发票要求公司报销。一个星期两万,我想了半天,除了每天晚上找暖被窝的,我实在想象不出来还有什么消费能高到这么离谱,这个钱感觉去趟东南亚旅游都够了。果不其然,公司没有给他报销。而当他辞职的时候,老板打开了我们公司内部的管理系统,把他的数据调了出来,然后把屏幕往信面前一转,给他看。信有点疑惑,这是什么意思。老板笑了,跟他说,你看,从上个月到现在,每天打卡数据,没有,也就是说这两个月,每天你有没有上班,大家都不知道,再看,每天的工作汇报也没有,你让我给你发工资,报销,我实在找不到依据啊。

这一顿操作就仿佛是杀手锏,一通闷棍直接把信搞懵了。信二话不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然后,信找到我,把他工作的电脑转交给我,告诉我他做的所有项目的代码都在这台电脑上,然后给我发送了一个电子表格,这个表格里面记录了他每一个项目的代码放在哪一个文件夹下面。交接完成之后,他背着自己的包走出了公司。我跟着他来到了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窗户前面。他像往常一样,从裤兜里面掏出了一盒抽了半包的烟,从里面取出一支,塞到嘴里,用打火机点燃,狠狠的吸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望向窗外,一如既往地看向45度角的天空。我看他一言不发,眼神中空洞,没有焦点,也不知道在出神地想些什么。

接下来去哪里?我问他。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不知道,但是肯定不在这座城市呆了。

为什么?我问。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值得我留恋的。他是这么回答我的。

我说,怎么会,你家不是在这吗?

家?他轻笑了一声,然后说,房子已经卖了,房子都没了,怎么会有家?

我更是难以理解了。

抽完了这支烟,他转身走了,透过长长的幽暗的走廊,我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远去的背影,内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只有他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仿佛风儿一样,在我耳边一直盘旋:

我走了,以后相信没有机会再见面了,后会无期。

信就这么走了,走的仿佛一阵风,轻轻的来,又轻轻的走,在我们这儿没有留下任何的涟漪。我们每天还是一切照旧的上班下班,仿佛生命中,信就是一个过客。时间过去的久了,我们甚至开始逐渐遗忘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同事,甚至不记得他的音容笑貌,我相信再过些年,我们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会逐渐忘却,偶尔提起他的名字的时候,我们或许会一脸茫然,运气好经过一番的回忆想起曾经有过和他共事的经历,运气不好甚至会直接将他遗忘,连记忆的碎片都无法找回。当然别人或许会把他遗忘的一干二净,但是我依然把他记在记忆深处,除了因为他曾经做过的项目我都得去他曾经用过的那台电脑上找源码,我电脑中当时他发给我的那个交接文档,我还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所以,他一直在我记忆的深处,没有忘却。而经过了时间的沉淀,我对他的印象,才逐渐丰满起来,我甚至觉得,他离开之后,我才慢慢的有一点懂他了。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的流走,套用古人的话说,真是逝者如斯。距离信离职从我们的世界里面消失,已经过了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我们基本上没有提起过他的名字,除了在项目中遇到难缠的客户时,老板会想念一下信,后悔让他辞职离开,我们基本上已经把他这个人遗忘得差不多了。然而,当我以为我们这辈子再也不会与信再产生交集的时候,事情突然又起了波澜。有一天,我们正在开会,销售经理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他一看,是当年一起合作项目的杨总,就接通了电话。

杨总,有事儿吗?

有事儿。我想问一下,信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哦,他啊,已经辞职一年多了,再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那你知道他在你们那边,有父母妻儿吗?

不知道,他不是我们本地人,听说他和老婆离婚了,房子也卖了,去哪儿了我们也不知道。

好吧,那就这样吧。

电话挂了。

销售经理放下电话,一脸懵的看着我们,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问我们,他问信在哪儿,这就奇怪了,信辞职后,直接被他挖走了,你说这些南方人哈,实在是太狡猾了,把我们的源码骗走了,把我们项目的主开发人员挖走了,然后去做别的客户去了,回头还问我信在哪儿,我怎么知道在哪儿,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我听了之后,顿时觉得,事情貌似没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