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的第一场雪将整个烟台变成了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世界。太祖的《沁园春·雪》中,这样描写北方的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见到这样的雪了。“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这样的雪景,在烟台竟然真的出现了。进入2021年的这一个星期,每天睁开眼睛,拉开窗帘,望向窗外,入眼所及,都是漫天飞舞的雪。我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见到雪是横着飞甚至是从地上往天上飞的。凛冽的北风疯狂肆虐着这座城市,而从黄渤海的海边望去,真正的冰封千里。朋友圈里,已经被雪景晒满了。下雪时晒的是暴风雪宛如灾难大片一样的景象,雪后晒得是雕栏玉砌的冰雪世界。

网上评论这场持续了接近一周的大雪将烟台变成了北极圈。你别说,出门体验一下从海上刮来的如刀般的寒风,夹杂在风中的雪对你进行着无差别的攻击,那种感觉,与当年在黑龙江零下三十度风雪交加的天气差堪仿佛。每天面对这样的天气,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精气神,每天也跟着暮气沉沉的。办公室里一扭头,看见外面狂风暴雪,叹一声气,唉,又来了。早上起来,一拉窗帘,外面又是暴风雪,叹一声气,唉,还得上班。哪怕中午去餐厅吃饭的这个空闲,一出大楼,狂风肆虐,瑟瑟发抖,感觉吃饭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早上上班,走出门必须得全副武装,穿着长款羽绒服,戴着当年在黑龙江出差时买的雷锋帽,穿着加绒的大头鞋,围上围脖,戴着口罩,鼻子上还架着眼镜。总之,尽量不要让自己暴露在这刺骨寒风中。迎着风,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艰难地走着,脚下地积雪,发出喀哧的声响。这种声音让我在这种极端的天气中,仍然感觉到极度的舒适。寒风呼啸中,听不到雪落的声音,只能听踏雪声。

晚上翻看之前的文章,看到了年初下雪时写的那篇《春雪》。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一个白茫茫的世界呈现在我的眼前。房檐上,平房上,院子里,外面的路上,乃至我目光所及,远处的那一片旷野,一片雪白,干净极了。雪还是没有停,依然在飞舞着。于是我和父母轮流到外面扫雪。父亲看我在院子里面扫雪,竟然赤脚,穿着拖鞋,笑了。问我,你这是扫雪吗?根本是闹着玩嘛。我说反正就是那么一小会。扫完雪赶紧跑回屋里,跳到烧得烫手得热炕上,长长得舒一口气,满足。

这让我想起了长春湖畔的那个小村庄。那是一个静谧的村庄,尤其在那样一个雪天,安静而祥和,温馨而美好。尤其是有家人陪伴。在我看到这段和父亲一起扫雪的描述,我脑海中又想起了他的音容笑貌,就好像他现在就在我耳边笑呵呵地说,这是扫雪吗?根本是闹着玩嘛!耳边仿佛还是那天与父亲地嬉笑打闹,他的眼睛中永远都是宠溺的眼神,哪怕我已长大,不再是当年的顽童。

在那个静谧的村庄,我能在夜晚,看得见清冷的白月光,听得见小心翼翼的雪落的声音。而这个冬天,在城市里,我听不到落雪的声音,只能听到呼啸的寒风。

听不见雪落地声音是因为我心不静吗?自从父亲永远的离开我,我的心大概就没有再静下来。几年前有一个比我小的同事,他的父亲突然离世,我看他很长时间都没有走出来,班也不好好上,每天浑浑噩噩。我当时心里特别不理解,我觉得他应该坚强,他应该努力拼搏了,毕竟没有父亲为他遮风挡雨了。所谓旁观者清,每个人都好为人师,都会说教,对于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一切,都会理智地分析。那么,当这一切降临在自己身上时,自己才知道,自己没有那么豁达,没有那么坚强,也没有那么容易走出来。

想着最近的风雪,突然就想起来詹姆斯乔伊斯有一篇《死者》,收录在他的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中。他这部作品集多年前看过,脑海中现在唯一还有印象的大概就是这篇《死者》了。原因是当年在读这篇文章时,当真是被它的结尾那段给惊艳到了。我翻出来重新阅读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死者》的结尾:

玻璃上几下轻轻的响声吸引他把脸转向窗户,又开始下雪了。他睡眼迷蒙地望着雪花,银色的、暗暗的雪花,迎着灯光在斜斜地飘落。该是他动身去西方旅行的时候了。是的,报纸说得对: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它落在阴郁的中部平原的每一片土地上,落在光秃秃的小山上,轻轻地落进艾伦沼泽,再往西,又轻轻地落在香农河黑沉沉的、奔腾澎湃的浪潮中。它也落在山坡上安葬着迈克尔•富里的孤独的教堂墓地的每一块泥土上。它纷纷飘落,厚厚积压在歪歪斜斜的十字架上和墓石上,落在一扇扇小墓门的尖顶上,落在荒芜的荆棘丛中。他的灵魂缓缓地昏睡了,当他听着雪花微微地穿过宇宙在飘落,微微地,如同他们最终的结局那样,飘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

这是一种只存在我自己的想象中的意境,一种仿佛西方哥特式的阴暗的意境。作为一个纯粹的东方人,我无法描述那种感觉,但这段话,实实在在的打动到了我,它让我感到了一种灰色调的孤独与寂寞,就像是爱德华在城堡中一个人在修剪陪伴他的那些冬青,那个时候陪伴他的只有冰雪,没有爱情。

今天其实是个晴天,尤其午后,那金色的阳光洒满了这座冰雪的城市。“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在这不冷的下午,我坐在KFC的窗前,点了一杯拿铁,看着窗外,匆匆的行人,消磨了大半个下午。

此时窗外,早已万家灯火。

主编告诉我,比赛快开始了。

林总告诉我,他们今天年会,那个可爱的姑娘喝多了。

我与主编闲话。

又关怀着远方的那个姑娘,劝她莫要贪杯。

生活是这样的琐碎。

寒冷的冬夜,一壶冷茶,一曲清歌,一篇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