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看新闻,说今年五一的火车票销量是去年的三倍。我还挺不以为然的。毕竟去年疫情严重,都不能出门,感觉火车票一点销量都没有,这样说来,所谓的三倍销量就没那么可怕了,毕竟基数太小。

然而,等我悠哉悠哉买火车票的时候,发现不对劲了。这咋不管哪个车次都没票呢?是不是太假了?由于怕买不到回去的车票,就先随便买了一张硬座,其他高铁票慢慢候补。好家伙,我万万没想到,候补到30号,也没补上,只好咬咬牙,坐硬座回烟台。

运行在北京与烟台之间的K285~286次列车,穿行在华北平原与山东丘陵之间多年。在没有高铁的那些岁月里,这趟列车是烟台与首都的重要的联结纽带。而这趟列车也承载着我青葱岁月的回忆。十多年前首次进京,以及以后每次回家,都是坐这趟列车。还记得每年春运售票的时候,为了买票,天不亮就跑到火车票代售点排队。最夸张的一次,我排队排在第三位,前面就两个人。然后上午九点,开始售票了。前面两个兄弟,兴高采烈地买到了春节回家的车票。该轮到我时,我说来一张从北京到烟台的硬座。售票员啪啪电脑上一敲,很干脆的跟我说“没有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开票两分钟啊,就没了。我质疑地问:“真没有了吗?”售票员确定地说,“这个是真没有了,一张都没了”,然后喊了一声“下一位……”,只剩下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知所措。

当然,在没有进行实名制网络售票的年代,我们抢不到票的时候,除了前一天晚上开始排队的本办法之外,还有一个曲折的办法,那就是找黄牛。黄牛绝对在中国是一个神奇的群体,普通人买不到票他们能买到,普通人搞不到的资源他们能搞到,总之是神通广大。我那次买不到票回去后,直接上58同城搜卖票帖子,找神奇的群体必须得上神奇的网站。果不其然,看到有黄牛发帖说自己有K285的硬座车票。我打了个电话,约在北京西站见面。见面之后,黄牛跟我说,他没有北京-烟台的票,他的票是北京-平原站。当时我就急了,这能行吗,这不是骗子吗,肯定是要骗我钱。黄牛看我没经验,于是告诉我说,只要是当天车次票,可以先上车,然后补票,然后又告诉我如何补票。我问车票多少钱,他说票面加30.我当时差点热泪盈眶,良心啊。我排一晚上都买不到票,他辛苦费才要30,这简直跟雷锋一样。后来老田跟我聊起他当黄牛的经历,与此堪差仿佛。2010年他在杭州出差的时候,排队买车票排了两天没买到,他很生气,于是一怒之下前一天晚上拿着马扎排队。第二天开始卖票时他排第一个,于是老田直接买了6张票。除了自己那张,其余每张票面加50在58同城上卖出去了,卖给了他的甘肃老乡。结果上车之后,他发现买票的几个兄弟就坐在他旁边,因为出票的时候都是邻座。我笑了,问他有没有挨揍,毕竟赚了一笔黑心钱。他说“没有,大家反而都向我道谢,幸亏有我,不然他们家都回不去。”我顿时明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有付出有收获这是必然的,相比50块钱,能回家才是最重要的。但是相比老田心黑加50,职业黄牛才要30,真良心啊。再想想这些年,自从火车票实名制购票以来,黄牛党失去了最大的赚钱来源,只能靠替别人排队买点东西(北京现在医院挂号都能网上自己挂)挣点辛苦钱,真不容易啊。

时代发展,火车也在提速,后来有了高铁,从北京到烟台的高铁只需要6个小时,最快的车次仅需四个半小时,于是这趟慢悠悠的逢站必停的列车慢慢被遗忘在角落里。只有在买不到高铁票的时候,大家才会想起来,哦,还有一趟列车叫k285。而今年五一,就是恰恰是买不到高铁票的时候。万般无奈,我只能坐K285硬座回烟台。

地铁一个半小时,取票入站检票半小时,两点多出门,刚进候车厅刚好检票,然后直接上车。一上车,映入眼帘的就是整齐的一排排蓝色座椅,与记忆中十年前火车的装饰风格别无二致,这古朴怀旧的内饰,对我冲击极大,思绪直接飘回了十年前……

十年前,我还是个青葱少年,每次火车基本选择硬座,毕竟年轻身体好,坐一晚上也不觉得累。而且火车上硬座大家都是面对面坐,遇上同龄人还能热烈地聊上半宿,开拓一下社交圈,感觉相当好。实不相瞒,当年在火车上坐硬座,认识了好几个漂亮的小姐姐,虽然并没什么用,毕竟至今还是单身。那时候大家坐在座位上,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喝着脉动,再嚼上几只泡椒凤爪或者吃上两根脆脆肠,有滋有味。旁边如果有相貌粗犷一脸络腮胡的大叔,他很有可能会掏出一小瓶二锅头,就着泡椒鸡爪或者别的下酒菜,喝上这么几口,每喝一口,都会咂咂嘴仔细品一品其中的滋味,仿佛酒中自有酸甜苦辣乾坤日月。坐得久了,我就会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如果旁边过道恰好有买的站票的旅者,我就会让他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缓一缓站得僵直的身体。前半夜的车厢总是热闹的,大家喝酒的吃面的聊天的嗑瓜子的,欢声笑语飘满整个车厢。然而待得午夜过后,大家都会尽可能在座位上睡上几个小时,于是车厢里面就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只有我还和坐在对面的漂亮小姐姐窃窃私语,想方设法从她那里套出联系方式……

等我从褪色的回忆中回过神来,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座椅坐下来。火车5点左右发车,我坐在座位上,就好像十八岁第一次出远门的自己,还带着当年初次坐火车的兴奋。收拾一下自己的心情,便望向窗外,看火车悠然而过,看沿途的风景,看天边的夕阳。此时的夕阳沧沧凉凉,十分温润,我眼看它从高悬远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西坠,直至完全消失不见。最终只剩下天际的一抹斜晖,仿佛是残阳余韵,遗留在那里给有情人品味。

等天已完全黑了,我收回心神环顾周围,嚯,虽然都戴了口罩,我依然从旁边各位茂密的头发上得出了一个结论,坐在我身边的都是年轻人。顿时我有了一种“我还是当年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的”错觉,心中豪情万丈。于是,掏出手机,发了一个低调的朋友圈动态:

油腻中年大叔以30多岁的高龄挑战14个小时硬座,感觉回去得休息两天……

当然以我的身体素质,需要休息两天吗?根本不需要。别看年纪大,身体素质还是很棒的,不需要休息!所谓的休息,不过是中年男人成熟内敛而无懈可击的过分自谦罢了。

为了证明我们都是年轻人,我和周围的几个人打了个招呼,简单聊了一下,旁敲侧击问了一下几个人年龄。坐在我右手边的是一个博士,貌似96年的,坐在对面的是还在读书的几个大三的同学,趁五一放假一起去烟台玩耍。最年轻的是坐在我左手边的,19岁,刚上大一。经过我与他们的一番热切的交谈,我发现我们之间毫无代沟,我心下十分欣慰,能和年轻人打成一片,证明我还是挺年轻的。

等火车过了天津站,车厢里面的场面一度失去了控制。过道里面站满了人,全是站票。这让我重新回忆起十年前被春运的支配恐惧。有一年春节后回北京,我坐K286就是没买到坐票,站了整整14个小时。当时人多到什么程度,站也只能脚尖站着。等到了北京人都废了一半,残废程度仅次于当年爬华山(全程没坐缆车,上山下山花了20多个小时,下山后休息了一个星期)。于是我又掏出手机,录了个小视频,播了一下这个拥挤不堪的现场。

整节车厢现在就是人声鼎沸的状态,大家聊得热火朝天。我侧后方有三个妹子说笑声尤其大,她们在玩三国杀,她们用极具辨识度的京腔,在那喊:

“无中生有!”

“过河拆桥!”

“杀!”

“闪!”

我心想这么热闹,旁边这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经得住考验吗?果不其然,没多久我就觉得身边这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频频观望,蠢蠢欲动,看上去想跃跃欲试一亲芳泽,不,想过去打成一片……终于其中有一个卷毛的小伙子,看上去定力不坚,到底没有经受住桌游(美女)的诱惑,主动和美女旁边的大叔换座,和几个美女快乐地游戏起来。玩完三国杀又玩斗地主,玩得不亦乐乎。

小伙子还比较矜持,跟几个同学说,“唉,主要太无聊了,主要是玩一下三国杀,这个有意思……”小伙子欲盖弥彰的话引得大家都哄笑起来,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我仔细看了看陪妹子游戏的这个小伙子,眼前仿佛浮现起十年前想方设法套妹子联系方式的自己,情不自禁地嘴角微微上翘。唉,还是太年轻了,你以为你会玩桌游就能赢得妹子的好感吗?肤浅!妹子都是看脸的,这才是这个世界残酷的真相!

或玩笑,或闲谈,或回忆从前,或以中年人身份“指点”一下身边几个还没有出校园的年轻人,14个小时倏忽而过。等我反应过来,火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终点站烟台站。我收拾行囊高兴地走出火车。

一出火车,我被烟台这寒冷的空气给了致命一击,当场冻得瑟瑟发抖。我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的确是5月1号上午7点。然而就这个温度,仿佛还在过冬。我哆哆嗦嗦的坐上21路车,回到了开发区。

回去后,我果然没有像朋友圈发的那样休养两天……

因为我休养了4天,直到硬着头皮掏出K286的硬座车票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