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明媚，草长莺飞。正是赏心乐事之时。我下了车，远远望去，眼前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树木随风轻摆，湖水清澈，倒映着远处的山峦起伏如画与天上的云卷云舒。这一切像极了春日里常见的那一幕——流云作客，飞鸟相随。我一边往家走，一边深深陶醉在这让我眷恋让我深爱的故乡的景色中。徜徉，漫步，晃晃悠悠，好长的时间，才走回家里。院子里，母亲在择菜。看见我回来了，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择菜。我兴奋地喊一声，妈，我回来了。母亲只是择菜，也不回话。我很纳闷。以前我一进家门，院子里的大黄就会汪汪叫，母亲听到声音，从窗户往外一望，看到我进家门，顿时会喜笑颜开，赶紧高兴地迎出来，一边接过我手上的行李，一边问我，累不累？渴不渴？赶紧进屋歇着，给你做几个好吃的菜……今天怎么回事，母亲也不理我，只是低头择菜。手上拿的好像是刚挖来的野菜。我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我问，妈，你咋了？母亲低着头，低声回我，没事。我问：我爸呢？她择菜的手抖了一下。过了几秒钟，母亲回我，你爸上山了，在南岗那边，快回来了。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如果说在南岗那边，我回家的路上经过那里，也没见着我爸啊。再说，我家那边也没有果园啊，我爸去那边干嘛？我声音大了点：妈，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咱家在南岗又没有地，我爸去那边干嘛？母亲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神色有些悲戚，说，真在南岗那边，快回来啦。我半信半疑，推门进屋。一进屋，我环顾四周，突然看到桌子上摆了一副巨大的素色照片。照片上，父亲还是中年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脸上皱纹不多，目光沉静如水，略带笑意。他的目光总能给我安全感，尽管他个子不高，身材瘦小，但在我眼里，他就是家里为我遮风挡雨伞，是我人生的底气。不对，这副照片怎么是黑白的？难道是遗照？这怎么会是遗照呢？父亲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作为儿子，为何不通知我？我仿佛五雷轰顶，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母亲不知道何时站在了我身后，跟我说，你爸快回来啦，已经走到南岗了。我回头看着母亲，此时看她面色苍白，目光无神，喃喃自语，六神无主，生无可恋。我内心一阵剧痛。怎么父亲就不在了？我才离家多长时间？我还没有陪他到老呢，我还没有结婚呢，还没有给他生个孙子呢，他怎么就舍得离开我呢？他走了为什么不通知我呢？为什么不让我陪他最后一段路程呢？但是一切的质问都毫无意义。回头再望向父亲的遗照，黑白照片上，他依然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目光沉静如水，略带笑意，仿佛在对着我笑。我一阵恍惚，湛蓝的天空，明媚的阳光，家中的一切家具，包括母亲，整个世界慢慢的褪去了彩色，失去了声音，仿佛一瞬间，一张照片老去，从彩色褪成泛黄的老旧照片，被岁月侵蚀，片片破碎，剥落……我睁开了眼睛，枕头上一片湿润。原来是一场梦。我还沉浸在梦中，梦里一切那么真实，那么令我绝望，令我痛彻心扉。仿佛人生的遗憾，都浓缩在了这短短了一段梦境中。幸亏只是梦啊。我喘息了几下，定了定神。昨晚的宿醉还有些让我不清醒。窗外残月如钩，星光几点。良久，等我从梦魇中挣扎出来后，黑暗中，我长叹一口气。这何止是一场梦啊。这是我多年的心结和遗憾。父亲真的离世了，真的不在了。春去秋来，今年已经是他远去的第五个年头了。父亲的离世于我而言，是人生最大的遗憾。我最爱的父亲，于2020年3月25日，农历三月初二去世了。他离开的前几天，还在忙碌着果园，栽种新的树苗。母亲炖的鸡汤，他能就着鸡汤吃上两大碗面条，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三月一日，他在果园忙碌了一整天，把最后的树苗都栽了下去。他仿佛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任务，步履轻快地回到家。在门口，还和邻居有说有笑聊了一会天。然后他就觉得头疼，赶紧回家找药吃。一进门，就跟母亲说，快帮我找药，我头疼。母亲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赶紧帮他找止痛药。但是她回头一看，父亲头痛欲裂，满头大汗，她觉得事情不对了。她赶紧打电话给认识的一个诊所医生。医生说，你问他，头疼恶心不恶心？父亲说，恶心。医生说，快送他去医院，快！！母亲赶紧找邻居开车，送父亲去医院。在车上的时候，父亲已经陷入了弥留之际。等送到医院后，急救室赶紧通过各种手段，各种仪器，维持住了他的生命。此时，我在烟台。那个傍晚，我总觉得内心空落落得，仿佛丢失了魂魄一样。下了班，在小区门口的夜市，买了点麻辣小海鲜，回去一个人坐在电脑跟前，一边吃一边看电脑。吃着吃着，突然就觉得世界恍惚起来，从咽喉到五脏六腑，仿佛烈火灼烧过，剧痛，痛得我眼泪哗哗流。这种情况前后持续了大约5分钟，灼烧感渐渐平息了下来。也就在这时，我接到了电话。仿佛五雷轰顶，我当场软倒在地上。多少次回想起当时得感觉，那是痛彻心扉，是五内俱焚，是父亲弥留之际的挂念不舍。等我赶到医院后，医生给我看结果，他是突发脑溢血，是脑干出血。出血量太大，脑干已经压扁了。医生是同村的，他叹了一口气，跟我说，放弃吧，脑干出血没得救。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紧闭着双眼，只是眼角还残留着风干的泪痕。我趴在他身边，凑在他耳边呼唤他，他却没有任何反应。随后他就被推进了ICU。那晚无眠。这几年来，我时常梦到我的父亲。人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生离死别。父亲的离去于我而言，带给了我深深的痛苦和遗憾。在放弃治疗的责任书上签字，送他进火化炉眼看他成为一抔骨灰，自己才知道什么是痛如万箭穿心。作为父亲的儿子，我做的相当失败。碌碌无为，没做出什么让他感觉有面子的成就来，在他活着的时候，不谈恋爱不结婚，以至于让他在别人都当爷爷的年纪，只能羡慕别人可以含饴弄孙。这是他的遗憾，也是我的遗憾。五年来，这份遗憾，就像一块沉入寒潭的青石，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时时泛起刺骨冷意，让我喘不过气来。这遗憾绵绵无绝期，将我层层裹住，纵使光阴流转白驹过隙，待我老眼昏花老态龙钟的时候，他的音容笑貌，在我心里依旧那么清晰。
2024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比以往的时候来的稍晚一些。昨天就看天气预报，说今天开始降温。从昨晚开始，就听得外面寒风呼啸，脑海上已经在想象今早拉开窗帘时，漫天雪花随风狂舞，整个世界银光素裹的美景。当然都是想象。早上醒了，拉开窗帘，嗯，世界跟昨天没有什么不同，似乎连风都停了。心下略微有点失望，对天气预报的可信度再一次降低了几个百分点。上午，正在我沉浸在工作的氛围中时，母亲突然推门进来，跟我说，快看，下雪了。我望向窗外。雪花就像快乐的精灵，终于如约而至。虽然略迟，但没有失期。雪花精灵光顾这个世间的一切，而世间的一切又在欢迎雪花精灵的光临。窗外白墙红顶的楼栋，绿化带还挂着黄绿树叶的树木，乃至更远处只露出一角而这一角也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若隐若现的白云山，都静默，矗立，不语。它们看着雪精灵，在风的陪伴下，嬉笑，玩闹，莫名的情绪，酝酿在天地间。于是我心中莫名欢喜，凭窗观雪。泡一壶普洱，静坐在窗前，静默，不语。无论是一身憔悴，或是片刻寂寞，仿佛都融入在普洱那厚重的茶汤中，其中百般滋味，自饮自知。此时莫名的情绪，酝酿在心头。放上一首歌曲吧。找来陈慧娴的飘雪，静静地单曲循环。生活在北方，似乎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每年都能在这个时候和雪有一场不见不散的约会。小的时候，那时候的雪仿佛漫画，仿佛童话，一到下雪的时候，小小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衣，从家里连滚带爬地跑到外面，和发小在覆盖皑皑白雪的草垛下打滚玩闹。等到上学时，迷恋读书写作，每天有点所思所想，都会写成带着这个年岁特有情感的文章。犹记得，初二那年的第一场雪，我看着雪花飘落，有一种想写文章的冲动，但又不知道写什么。拿着自己的本子，直奔村后的蜈哨崖。蜈哨崖位于长春湖中心位置，站在蜈哨崖顶，远可望栖霞城重楼叠巘，近可观长春湖风生水起，抬首仰望湖对岸公山雄壮巍峨岿然不动，低头俯瞰蜈哨崖壁立千仞下临无际。于是心中情感喷薄而出，趴在蜈哨崖顶的山岩上，一蹴而就，写下一篇优美的散文。至今会想起那个为赋新词望雪说闲愁的岁月，真是美好啊。及至成年，漂泊远方，一年中少有回家。没出家门时，年轻的自己心里总有一个远方的梦，梦里面远方的月亮都是圆的，风儿也是香甜的。到了远方，才发现，月圆是思乡时，香甜的风也是从故乡吹过来的。乃至下雪时，也没有了赏雪的心境，匆匆走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头，可见都是陌生的人。对于远方，自己只是打马而过的匆匆过客，淋雪思乡，都是一种奢望。当然，人在远方，如若身边有朋友，那又是两说了。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人在他乡，有朋友相伴，在寒风起，雪飘落得时候，两人相约，那又是另一种诗意人生，千年之前属于香山居士和刘十九，千年之后，属于我和我的朋友们：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年年岁岁雪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而今人到中年成家立业，也已经“白头搔更短”，更不复少年时代的自由浪漫，青年时代的豪言壮志。再凭窗观雪，满腹深情却都消散在这一城风絮中。正在这时，代女士轻轻走过来，给我续上茶汤，轻轻靠在我身边，两人一起喝茶观雪。这一刻，她就仿佛是幽幽一缕香，拂去了我仆仆风尘。我们一起享受这片刻的美好。
前几天，代女士跟岳母视频的时候，岳母提醒代女士给母亲买母亲节礼物，毕竟是结婚之后的第一个母亲节，对婆婆一定要孝心备至。代女士转达了一下岳母的问候，然后问我，我们应该准备点什么礼物。我掏出手机来，看了一下五月的日历。5月12日是母亲节，但是，5月9日，母亲的生日就先一步来到了。哦，对，每年的农历四月初二，是母亲的生日。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我总还忘不了父母的生日。父亲走的这些年，我换了工作，经常到处出差，忙碌之中，到了母亲的生日，有时候会神经大条，忘记这个重要日子，而这些年我和母亲之间，其实越来越在乎彼此的关系。但恋爱结婚之后，我们的关系似乎变得越加微妙起来。记得2019年，母亲生日，我没有假期，母亲生日和母亲节都没回去。我抽空上网，买了两个水杯，打电话给母亲，说，妈呀，给你和我爸买了两个礼物，就当是你们母亲节父亲节的礼物了，等6月父亲节的时候，我一块带回去。跟你说啊，我买这个水杯老好了，情侣款呢，上面写着父爱如山，母爱如水……等6月端午节的时候，我把水杯带回去了，老两口看着礼物笑呵呵，这大概这老两口这辈子除了结婚证，仅存的情侣款物件了。2020年春天，父亲走了，母亲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尤其见我未恋爱未结婚，对我未来忧愁满腹。尽管我2020年整年也在沉浸在悲痛之中，但是母亲的状态对我来说更加让我心忧。她每天精神恍惚，总是神神叨叨的。尤其是有一天打电话给我说，她做梦了，梦见我爸托梦给她，告诉她，她的肚子里长东西了，她要去检查一下。我说，那就去检查一下嘛，检查一下更放心。于是，三姨带着她去了县医院，做了个胃镜。做胃镜的时候，医生说，胃里面有息肉。我妈一听，真长东西了，当时吓懵了。医生说，能切掉。母亲直接让医生给把息肉切除了。后来息肉做病理，是良性的。我上网查了一下，说胃息肉，十个人九个有，只要不是恶性的，可以不用管。当时不懂，等知道的时候，母亲已经手术都做完了。手术做完之后，母亲身体越来越差。她的胃变得脆弱起来。为了调养胃病，她尝试了各种药。我担心她的身体，连哄带骗，把她哄到烟台，我就近照顾。但是，如果她整天无所事事，她会陷入整天的恍惚和悲痛中，所以，给她找个工作吧，等她忙起来，她就没有空伤心了。时间来到2021年7月，我在北京出差，和代女士悄悄地谈恋爱。有一次视频的时候，看着母亲在视频对面，不悲不喜，生活仿佛对于她来说，已经变成白开水一样。我有些不忍。就想哄她高兴。我说：“妈，我下次回家，带个女孩回去给你看看吧？”母亲面部表情发生了极为丰富转变，短短一瞬间，从面无表情，然后到不敢置信，迅速地喜上眉梢，笑得合不拢嘴：“好呀好呀！太棒了！”然后某个周五，代女士和母亲第一次相见。俩人第一次见面，都有些羞涩。一个怯生生地叫“阿姨”，一个紧张地直搓手：“哎哎，快进来，累不累？来来，先啃个鸡腿……”事后代女士回忆：那一次见面，进门就是鸡腿、烧肉，然后吃的面条，相当丰盛好吃……那个周末，你带我逛了永旺，买了山楂糕，牛肉、猪肉，花了好多钱……我：对对，买了好多肉，我准备给你烤肉串来着，结果电烤架一通电就跳闸，一通电就跳闸，气得我直哆嗦……代女士：你也没哆嗦啊，你就是觉得没面子……我：我记得最后咱们用电锅最后烤肉吃了……代女士：对对，烤的也挺好吃的……谈恋爱之后，不知不觉中代女士的喜好慢慢变成了我考虑事情的重心之一了，甚至变得越来越重。每次回老家，母亲跟我说，我这弄了好多核桃，你爱吃不？补脑，带回去吃吧。我说，行吧，留着给朋朋。母亲说，家里你三姨给了几个苞米，你爱吃不？要不要？我说：我从小不吃这个，你忘啦？不过拿着也行，给朋朋吃，她喜欢。慢慢发展到最后，我和母亲去赶集，我买菜买好吃的，我都会说一句，嗯，这个朋朋喜欢吃。这让母亲相当吃醋。有一次，她忍不住了，怼我一句：“这个也是给朋朋吃，那个也是给朋朋吃，你啥时候能想想老娘？我喜欢不喜欢吃？”我看着母亲吃醋的样子，我在旁边笑得没心没肺。母亲虽然在我面前跟代女士争风吃醋的，但是她在代女士面前总是那个慈眉善目对代女士关怀无微不至的“阿姨”。代女士上夜班，晚上吃完饭比较晚，母亲就会晚点给她做晚饭，自己随便对付一下。半夜了，也会推开房门看看代女士上班累不累，安慰几句。两个人关系越来越像母女。代女士有的时候被母亲的照顾的太好了，觉得不好意思，就给母亲发个红包，表达一下感谢。母亲死活不收。代女士没办法，钻母亲怀里撒娇打欢儿。后来母亲乐不可支地跟我说：“哎呀，你姐长这么大，都没在我怀里撒娇，朋朋还在我怀里撒娇，真是太可爱了……”2023年，母亲决定让我们结婚。她从年初就开始盘算日子，跟我说，腊月好，进了腊月之后，就没有差的日子。前前后后，找婚庆，司仪，订酒店，收拾家……前前后后一切，都是母亲一个人在忙碌。我和代女士，就结婚的时候出场，当了一回乡村爱情喜剧的主角。结婚那天，母亲穿着姐姐给她定做的礼服，很美很年轻。结婚之后，很快就是过年。我带母亲回到烟台一起过年。母亲为婚礼前前后后忙活了大半年，吃了几年中药，原本逐渐康复的身体仿佛又瘦弱了下去。我有一次听到她在沙发上，跟三姨打电话：“过了年我去检查检查。唉，我这身体我有数。我感觉这次检查完，我可能都出不了医院了……”声音带着颤抖，对不可知的病情充满了恐惧。我听了于心不忍。过了一会，等她挂了电话，我说，走吧，我带你出去散散步。我牵着母亲的手，慢慢在小区的路上溜达。我跟她说，你放宽心，没事的。结婚来的北京的那个朋友，你知道吧，他得过肠癌，切一段就治好了，没事哈，结婚剩的钱都在朋朋那里，没干别的，即便真有点啥情况，这钱给你做手术，足够了，即便不够，那不是还有我姐嘛。一瞬间母亲眼泪没忍住，哭得像个孩子：“唉，我这身体，我还想着给你们看孩子呢……”正月，带母亲去体检，胃镜肠镜全做了。体检的过程是煎熬的，她身体虚弱，普通肠胃镜她受不了，得做无痛的。赶上春节假期，麻醉师又没上班，我带着母亲前前后后去了三次，才做完检查。每次检查，我们都需要早上不吃饭，打车40分钟到医院，再加上母亲又晕车，所以每次检查对她都是煎熬。我每次牵着她的手，走在医院里面，都感觉她无助得像个孩子。不过最终的检查结果还是好的，相当健康，比2022年去检查得时候还要好。检查结果出来后，母亲乐得像个孩子：“我要回村里，城里我呆不惯，我要回家……”然后她快速的收拾了一下包裹，当天就回到了村里，剩我一个人在城里，长吁短叹。结婚之后，代女士在母亲那里的地位越来越变得举足轻重。现在，母亲都不问我爱吃啥。直接说：“这个拿回去给朋朋吃，她喜欢。”“那个拿回去，给朋朋，她喜欢。”我受不了了：“我说我就在你跟前呢，你怎么不问我喜欢不喜欢？有了儿媳妇，都不管儿子啦？”这回换母亲在一旁看我吃醋的样子，笑得没心没肺。一转眼，今天农历四月初一，明天四月初二，是母亲的生日。回想2023年的农历四月初二，母亲的六十周岁的生日，我就惭愧的无以复加。那是一个平常的日子，母亲中午做了一锅面条，喊我吃午饭。我坐到餐桌前，一边坐下，一边问母亲：“今天咋回事，怎么突然做面条吃？”母亲没说话。等我吃完饭回屋了，母亲拨通了三姨的电话，一边诉苦，一边哭的悲伤无比“唉呀唉呀，三妹啊，你说说啊，我生了俩孩子，一儿一女，有什么用啊？啊，你看看啊，今天我生日啊，俩孩子一个记住的没有，你看看，这个儿子孝顺不孝顺，跑过来问我，为啥做面条吃？气死我啦，呜呜……”我在屋子里，跟代女士开着视频，一脸苦笑。今年总不会忘记了，明天怎么也不能让老太太在家面条都吃不香吧？对了，得给姐姐发个消息提醒一下……
这几天下班，我总会在去地铁站的路上看到一个摆摊卖花的。我是一个对鲜花有脸盲症的人，一堆花摆在那里，总觉得长得都一样，所以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但是很多人买。昨天刷朋友圈，看到有人说母亲节马上到了。我想五月才过了一个星期，离母亲节还有一个星期呀。随手点开电脑右下角的日历，发现2号是五月第一个周日，这才恍然，母亲节就是明天。然后我就突然想起了路边卖花的事儿，我知道了那是什么花，如果没猜错，那应该是康乃馨，专为母亲准备的花儿。我出生在一个极为普通的家庭，有一位特别普通的母亲。母亲个子很矮，三十多年来为家庭为生活奔波劳累，头发日渐花白，面容日渐苍老。不过，母亲可不是一个服老的人。去年冬天她找了一份餐厅的新工作，去干了两天直接辞职不干了。我问为什么不干了？母亲委屈极了，说：“跟厨师学包包子捏花边，教了我两遍没学会。你猜那个厨师怎么说的，他说，这可咋整呀老太太……”母亲问我，“我老了吗？”我沉默，没说话。自从去年春天父亲累了抛下我和母亲洒脱的离开这个尘世后，母亲迅速老去，短短几个月瘦了十斤，脸上、脖子上皱纹更多了。我感觉，少了那个天天跟她拌嘴的老头，她老去的速度似乎加快了。母亲可能明白了什么，越加注意自己的形象。不但出门要戴纱巾，而且在家的时候，每天在化妆镜前端详自己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候她还会自言自语地感慨几声“该染头发了。”“皱纹又多了。”我赶紧给她买了染发剂和去皱纹的化妆品，姐姐也给她买了面膜。于是母亲在知天命的年岁，开始敷起面膜来，这是她年轻时候都没有过多。母亲年轻的时候是很美的。我有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母亲坐在椅子上，四五岁大的我斜靠在母亲腿上，她环抱着我。那时候的她是那么美，戴着白色的发卡，前刘海烫着时髦的卷，眉若远山，目如秋水。我小的时候，母亲是极美的，所以我特别不愿意去奶奶家里。但是，母亲没有时间照顾我，只能让奶奶看着，每天傍晚去奶奶家把我领回来。有一天晚上，天都黑了，母亲还没有来接我，我跟奶奶说，我自己回去了，然后就跑了。回家的巷子曲曲折折，坑坑洼洼，天黑到已经看不清路面了，只能趁着从每户后窗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走，越走越委屈，越走越伤心。终于，拐个弯就快到家了。这时候我看见母亲从拐弯处急匆匆地走来，去奶奶家接我。抬头一看我自己走到这了，顿时愣了。她从没想到我一个人能黑灯瞎火地走回来。但是我绷不住了，冲上去，抱着母亲的腿就大哭“妈……”母亲拍了拍我的后背，想安慰我。但是发现我哭得声音更大了。于是，她疾言厉色地跟我说：“别哭，哭什么哭？我最烦孩子哭，你再哭我就揍你。”我被母亲惊呆了。看她严肃的表情，我真的停止了哭声，是被吓得。这一幕，深刻地烙印在我此后的人生记忆中，因为我无法理解我对母亲的思念，换来了她的呵斥。随着年龄渐长，慢慢懂得了母亲的无奈。孩子是这样的，当有人关心的时候，明明可以不哭，却非要撒娇哭闹。明明不舍得，为了不让孩子哭，只能硬着心肠呵斥我。想来那时候她心里应该也特别不好受。儿时的我，无比调皮，和小伙伴漫山遍野地玩闹。衣服脏了，都是母亲洗。有的时候生病了，也是母亲去赤脚医生那里给我买药。有一次，我一口气吃了一整包的白色小药片，兴匆匆地告诉爸妈，这个星期都不用吃药了。当场把他俩吓得脸色都白了，抱着我就往赤脚医生家里跑。村里的医生说没事，开点药吃了就好了。母亲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那次事件，导致他们连热播的《白眉大侠》都没看，我记忆尤新。还有一次，我和小伙伴捉迷藏，躲在麦秆垛里，弄了一身麦芒。第二天全身过敏，起了疙瘩。爸妈带着我去城里中医院检查。印象特深，我在那里打点滴，母亲坐在旁边看着我。她应该觉得我很难受，跟我说，“等我一会。”她转身出去，不多会回来，给我买了一只雪糕，香蕉味的。那只雪糕也是，长久的留存在我的记忆中，甜得让我记不清当时喝的中药有多苦。人生的港湾在哪里？在母亲的怀抱。小时候的夏夜，我总是缠着母亲，去平房屋顶上睡觉。因为躺在那里，仰望星空，可以看到灿烂的银河，看到漫天星斗仿佛在围绕着我旋转。这个时候母亲会搂着我，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讲那些耳熟能详的神话。我就在母亲的故事中渐渐入睡。等我睡着了，母亲会把我抱起来，送回屋里，毕竟夏夜的风露还是清凉的。很多父母喜欢看孩子睡觉。或者说，大人都喜欢看小孩子睡觉。看他们安静地轻轻地呼吸，自己也会跟着幸福起来。我的母亲喜欢看着我睡觉。我有一个夏日的中午，躺在炕头睡得正香。突然感觉有人在看我，似乎有视线一直在盯着我看，长久没有移开。我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母亲正微笑着，一脸宠溺和幸福地看着我。我羞恼母亲扰了我的清梦，翻过身去不让她看。她嘻嘻地笑着看我使性子。时间一晃，近三十年过去了。父亲走后，我有时候会趁着母亲熟睡，也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如同我儿时她看我那样，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听着她疲惫的呼噜声，万般滋味涌上心头难以诉说。昨天就扒拉手指，想今天母亲节的事儿，嘱咐自己不要忘了给母亲祝福。早上醒来，看到有一个很有仪式感的妹子，晒母亲节发给母亲的20个红包，每个红包金额代表年龄，备注是给母亲的寄语：亲爱的妈咪，母亲节快乐，虽然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但你要知道，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最最重要的人，还有啊，我知道所有人都喜欢惊喜，我最美丽的妈咪怎么能少呢，属于你的仪式感来啦：1.你熬夜给我喂奶2.教我走路说话3.教我唱儿歌4.教我懂礼貌5.带我上幼儿园6.带我出去玩7.带我上小学8.告诉我要好好学习9.还会搂我睡觉10.还会帮我穿衣服11.乐乐出生了12.你照顾我跟乐乐13.我上初中了14.你鼓励我好好学习15.中考失利，让你失望了16.第一次住校，你哭了17.选择体育，你很心疼18.陪我高考，尽心尽力19.如愿以偿，考上大学20.20了，你还是不放心我21.我已经长大了22.以后我来照顾你 520 妈咪，我爱你我看完眼泪不自觉淌了下来。我和父亲都不是善于表达爱意的人。父亲脾气暴躁，经常和母亲吵架，但是骨子里爱极了母亲。吃鱼的时候，他会把鱼刺挑出来，然后再给母亲。吃鸡的时候，他会剥掉鸡皮，把鸡肉放到母亲碗里。这些细微之处的体贴爱意，我从来都不知道。父亲刚走的那段时间，母亲仿佛世界崩塌，每天惶然地活着，时不时掉下眼泪，絮絮叨叨向我念及父亲的好。我只能在痛苦中，宽慰比我更痛苦的母亲。我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向母亲表达过爱意，说过“我爱你”。印象中，我对父亲，对母亲，都没有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从未有过。视频接通了。我看着母亲，笑着说：“妈，母亲节快乐。”母亲嘿嘿一笑，“昨天母亲节吧？今天向我祝贺，都晚啦。”我说，“今天呀。”她看了看日历，说了一声，“嗯，是今天。”我们简单聊了聊，母亲看我还没有睡醒，就说，“你再睡会，睡饱了再起床。”然后她就把视频关了。我怔怔地愣在那里，或许对于母亲来说，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与昨天没有什么普通​。​我还想给她惊喜，给她礼物呢。这么多年母亲节，我只给她买过一次母亲节礼物，那是2019年的时候，我给她和父亲买了两个水杯，情侣款，上面印着“父爱如山”“母爱如水”。我想，给母亲买一束康乃馨吧。隔着几百公里订鲜花也不知道花儿质量怎么样。转念又一想，花儿转瞬枯萎，钱也浪费了，还是买化妆品吧。买花母亲一定又要数落自己乱花钱了，女人对化妆品有执念，母亲也不免俗。三十多年来无数与母亲相处画面，在我脑海中闪现：妈妈打我，妈妈骂我，妈妈亲我……我躺在妈妈怀里，趴在妈妈背上，和妈妈手牵手走在路上……相伴32年，至今母亲依然在我身边，从未走远。我仿佛就是那只风筝，线在母亲手里紧攥着。但三十多年弹指一挥间，一切仿佛都变了，当年那个哼唱着“风儿轻，月儿明，树叶儿遮窗棂”的中国姑娘，如今变成了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假如光阴有情，它定会与母亲一样老去；一切却又仿佛都没变，母亲依然是当年那个爱我的母亲，时间亘古不变，母爱长存世间，假如时光倒流，母亲还会是那个眉若远山，目如秋水的中国姑娘。我已经上了年纪，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个男人朝我走过来。他在做了一番自我介绍之后对我说：“我始终认识您。大家都说您年轻的时 候很漂亮，而我是想告诉您，依我看来，您现在比年轻的时候更漂亮，您从前那张少女的面孔远不如今天这副被毁坏的容颜更使我喜欢。”套用杜拉斯《情人》中的经典语录，母亲从前那张年轻的面孔，远不如今天这副被毁坏的容颜更使我喜欢，因为，她的美丽，都遗失在那些爱我的时光里，她与父亲，就像是两个燃烧的火把，燃烧自己，照亮我的路。不同的是，父亲的火把已然熄灭，而母亲还在燃烧。所以，无论年轻与否，母亲在我眼里，依然是那个最漂亮的人，没有之一。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母亲，与全天下的母亲。
前几天看新闻，说今年五一的火车票销量是去年的三倍。我还挺不以为然的。毕竟去年疫情严重，都不能出门，感觉火车票一点销量都没有，这样说来，所谓的三倍销量就没那么可怕了，毕竟基数太小。然而，等我悠哉悠哉买火车票的时候，发现不对劲了。这咋不管哪个车次都没票呢？是不是太假了？由于怕买不到回去的车票，就先随便买了一张硬座，其他高铁票慢慢候补。好家伙，我万万没想到，候补到30号，也没补上，只好咬咬牙，坐硬座回烟台。运行在北京与烟台之间的K285~286次列车，穿行在华北平原与山东丘陵之间多年。在没有高铁的那些岁月里，这趟列车是烟台与首都的重要的联结纽带。而这趟列车也承载着我青葱岁月的回忆。十多年前首次进京，以及以后每次回家，都是坐这趟列车。还记得每年春运售票的时候，为了买票，天不亮就跑到火车票代售点排队。最夸张的一次，我排队排在第三位，前面就两个人。然后上午九点，开始售票了。前面两个兄弟，兴高采烈地买到了春节回家的车票。该轮到我时，我说来一张从北京到烟台的硬座。售票员啪啪电脑上一敲，很干脆的跟我说“没有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开票两分钟啊，就没了。我质疑地问：“真没有了吗？”售票员确定地说，“这个是真没有了，一张都没了”，然后喊了一声“下一位……”，只剩下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知所措。当然，在没有进行实名制网络售票的年代，我们抢不到票的时候，除了前一天晚上开始排队的本办法之外，还有一个曲折的办法，那就是找黄牛。黄牛绝对在中国是一个神奇的群体，普通人买不到票他们能买到，普通人搞不到的资源他们能搞到，总之是神通广大。我那次买不到票回去后，直接上58同城搜卖票帖子，找神奇的群体必须得上神奇的网站。果不其然，看到有黄牛发帖说自己有K285的硬座车票。我打了个电话，约在北京西站见面。见面之后，黄牛跟我说，他没有北京-烟台的票，他的票是北京-平原站。当时我就急了，这能行吗，这不是骗子吗，肯定是要骗我钱。黄牛看我没经验，于是告诉我说，只要是当天车次票，可以先上车，然后补票，然后又告诉我如何补票。我问车票多少钱，他说票面加30.我当时差点热泪盈眶，良心啊。我排一晚上都买不到票，他辛苦费才要30，这简直跟雷锋一样。后来老田跟我聊起他当黄牛的经历，与此堪差仿佛。2010年他在杭州出差的时候，排队买车票排了两天没买到，他很生气，于是一怒之下前一天晚上拿着马扎排队。第二天开始卖票时他排第一个，于是老田直接买了6张票。除了自己那张，其余每张票面加50在58同城上卖出去了，卖给了他的甘肃老乡。结果上车之后，他发现买票的几个兄弟就坐在他旁边，因为出票的时候都是邻座。我笑了，问他有没有挨揍，毕竟赚了一笔黑心钱。他说“没有，大家反而都向我道谢，幸亏有我，不然他们家都回不去。”我顿时明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有付出有收获这是必然的，相比50块钱，能回家才是最重要的。但是相比老田心黑加50，职业黄牛才要30，真良心啊。再想想这些年，自从火车票实名制购票以来，黄牛党失去了最大的赚钱来源，只能靠替别人排队买点东西（北京现在医院挂号都能网上自己挂）挣点辛苦钱，真不容易啊。时代发展，火车也在提速，后来有了高铁，从北京到烟台的高铁只需要6个小时，最快的车次仅需四个半小时，于是这趟慢悠悠的逢站必停的列车慢慢被遗忘在角落里。只有在买不到高铁票的时候，大家才会想起来，哦，还有一趟列车叫k285。而今年五一，就是恰恰是买不到高铁票的时候。万般无奈，我只能坐K285硬座回烟台。地铁一个半小时，取票入站检票半小时，两点多出门，刚进候车厅刚好检票，然后直接上车。一上车，映入眼帘的就是整齐的一排排蓝色座椅，与记忆中十年前火车的装饰风格别无二致，这古朴怀旧的内饰，对我冲击极大，思绪直接飘回了十年前……十年前，我还是个青葱少年，每次火车基本选择硬座，毕竟年轻身体好，坐一晚上也不觉得累。而且火车上硬座大家都是面对面坐，遇上同龄人还能热烈地聊上半宿，开拓一下社交圈，感觉相当好。实不相瞒，当年在火车上坐硬座，认识了好几个漂亮的小姐姐，虽然并没什么用，毕竟至今还是单身。那时候大家坐在座位上，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喝着脉动，再嚼上几只泡椒凤爪或者吃上两根脆脆肠，有滋有味。旁边如果有相貌粗犷一脸络腮胡的大叔，他很有可能会掏出一小瓶二锅头，就着泡椒鸡爪或者别的下酒菜，喝上这么几口，每喝一口，都会咂咂嘴仔细品一品其中的滋味，仿佛酒中自有酸甜苦辣乾坤日月。坐得久了，我就会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如果旁边过道恰好有买的站票的旅者，我就会让他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缓一缓站得僵直的身体。前半夜的车厢总是热闹的，大家喝酒的吃面的聊天的嗑瓜子的，欢声笑语飘满整个车厢。然而待得午夜过后，大家都会尽可能在座位上睡上几个小时，于是车厢里面就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只有我还和坐在对面的漂亮小姐姐窃窃私语，想方设法从她那里套出联系方式……等我从褪色的回忆中回过神来，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座椅坐下来。火车5点左右发车，我坐在座位上，就好像十八岁第一次出远门的自己，还带着当年初次坐火车的兴奋。收拾一下自己的心情，便望向窗外，看火车悠然而过，看沿途的风景，看天边的夕阳。此时的夕阳沧沧凉凉，十分温润，我眼看它从高悬远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西坠，直至完全消失不见。最终只剩下天际的一抹斜晖，仿佛是残阳余韵，遗留在那里给有情人品味。等天已完全黑了，我收回心神环顾周围，嚯，虽然都戴了口罩，我依然从旁边各位茂密的头发上得出了一个结论，坐在我身边的都是年轻人。顿时我有了一种“我还是当年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的”错觉，心中豪情万丈。于是，掏出手机，发了一个低调的朋友圈动态：油腻中年大叔以30多岁的高龄挑战14个小时硬座，感觉回去得休息两天……当然以我的身体素质，需要休息两天吗？根本不需要。别看年纪大，身体素质还是很棒的，不需要休息！所谓的休息，不过是中年男人成熟内敛而无懈可击的过分自谦罢了。为了证明我们都是年轻人，我和周围的几个人打了个招呼，简单聊了一下，旁敲侧击问了一下几个人年龄。坐在我右手边的是一个博士，貌似96年的，坐在对面的是还在读书的几个大三的同学，趁五一放假一起去烟台玩耍。最年轻的是坐在我左手边的，19岁，刚上大一。经过我与他们的一番热切的交谈，我发现我们之间毫无代沟，我心下十分欣慰，能和年轻人打成一片，证明我还是挺年轻的。等火车过了天津站，车厢里面的场面一度失去了控制。过道里面站满了人，全是站票。这让我重新回忆起十年前被春运的支配恐惧。有一年春节后回北京，我坐K286就是没买到坐票，站了整整14个小时。当时人多到什么程度，站也只能脚尖站着。等到了北京人都废了一半，残废程度仅次于当年爬华山（全程没坐缆车，上山下山花了20多个小时，下山后休息了一个星期）。于是我又掏出手机，录了个小视频，播了一下这个拥挤不堪的现场。整节车厢现在就是人声鼎沸的状态，大家聊得热火朝天。我侧后方有三个妹子说笑声尤其大，她们在玩三国杀，她们用极具辨识度的京腔，在那喊：“无中生有!”“过河拆桥!”“杀！”“闪！”我心想这么热闹，旁边这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经得住考验吗？果不其然，没多久我就觉得身边这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频频观望，蠢蠢欲动，看上去想跃跃欲试一亲芳泽，不，想过去打成一片……终于其中有一个卷毛的小伙子，看上去定力不坚，到底没有经受住桌游（美女）的诱惑，主动和美女旁边的大叔换座，和几个美女快乐地游戏起来。玩完三国杀又玩斗地主，玩得不亦乐乎。小伙子还比较矜持，跟几个同学说，“唉，主要太无聊了，主要是玩一下三国杀，这个有意思……”小伙子欲盖弥彰的话引得大家都哄笑起来，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我仔细看了看陪妹子游戏的这个小伙子，眼前仿佛浮现起十年前想方设法套妹子联系方式的自己，情不自禁地嘴角微微上翘。唉，还是太年轻了，你以为你会玩桌游就能赢得妹子的好感吗？肤浅！妹子都是看脸的，这才是这个世界残酷的真相！或玩笑，或闲谈，或回忆从前，或以中年人身份“指点”一下身边几个还没有出校园的年轻人，14个小时倏忽而过。等我反应过来，火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终点站烟台站。我收拾行囊高兴地走出火车。一出火车，我被烟台这寒冷的空气给了致命一击，当场冻得瑟瑟发抖。我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的确是5月1号上午7点。然而就这个温度，仿佛还在过冬。我哆哆嗦嗦的坐上21路车，回到了开发区。回去后，我果然没有像朋友圈发的那样休养两天……因为我休养了4天，直到硬着头皮掏出K286的硬座车票返程……
出乎我的意料，新工作的第一个项目，居然在北京。3月13日，我乘飞机从烟台来到北京，回到了多年前工作居住的这个城市。出发前的三天，主任问我“要来北京了？”我说“周六下午的飞机”。“待多久？” “好几个月。”主任很开心，“来了一起吃饭，约上萱萱，大喝一顿。”上飞机前，我给萱萱姐发了一个消息，没有什么内容，就是一个斜眼看的表情。萱萱姐没回我。等我到了北京安顿好之后，想了想，又给她发了一个表情，这次有内容，内容是“？？”。标点符号在我们的日常沟通中扮演者重要的角色，比如说问号。这个标点符号一发出来，就代表我有问题要问，至于闻出来的是疑问还是反问，这个看发的问号的数量。比如说我发给萱萱姐这句，如果我只发一个问号，那可能就是疑问句，大概的意思就是，你在干嘛你怎么了你好吗这种，但是我发了2个问号，意思就不一样了，表示，为什么不理我，是不是故意不理我。这和我们山东说话有点像，比如说，山东人说让你过去，会说“你过来。”这时候你就可以过去，但是，他要是说“你过来来”，后面又加了一个“来”，你就千万不能过去，一旦过去了，都没有什么好结果。终于，在我强大的问号攻势下，萱萱姐回复我了。我问她是否有时间，一起吃个饭。萱萱姐自从从事健身行业以来，空闲时间非常少，并且周末我们休息的时候正好是她最忙的时候。我问她哪天休息，她说周四，于是与主任萱萱姐相约周四晚上一起吃饭。由于公司宿舍在顺义，萱萱姐在回龙观，主任在六里桥，他俩坐地铁过来得两个小时。所以萱萱姐在跟我聊天的时候说，“如果不是真爱，我们俩才不会这么大老远的过来跟你喝酒”。等我下班到了石门地铁站，主任和萱萱已经接上头儿了。在他们走过路口来到我跟前的那一刻，我很开心。来京的这几天，北京不是沙尘暴就是降温，我似乎只有在周二那天见到了太阳。天气也影响了心情，但是，重逢的这一刻，我心情是那么美好。嗯，回来的路上，我见路边有一个花园，园中有盛开的樱花，诗圣的“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可以改一下，“正是京城好风景，花开时节又逢君”。和萱萱姐拥抱过后，我说，你瘦了，太瘦了，认识你12年了，这是最瘦的时候。甚至我感觉，你有点瘦脱相了。我问萱萱，你在健身房负责哪一块的，她说是举铁。我当时就一愣，我还以为是瑜伽那种，没想到这么爷们。也是，毕竟东北妹子，骨子里带着狂野的天性。在阔别五年之后，又见到了萱萱姐。主任这些年，虽然不能常见，但是一年总是能见到那么几次。我上一次和主任见面，是正月初六，在烟台。世事难料，没想到一个月之后。我们相会于北京。我们找了一家烤肉，坐下来，开始回忆那些年的青春。上一次坐在一起吃饭，还是五年前，我带学生来北京面试的时候。忙完工作，去六里桥和主任一起吃饭。那时小磊还在北京，萱萱和微微也在。我们在便宜坊吃了一顿烤鸭。那天吃的很欢乐，吃完又一起去唱歌。主任回忆当时被微微姐酒后调戏的经历，我和萱萱都笑得不行。岁月如梭，谁能想到，五年后，微微姐孩子都老大了。再久远的时候，我们三个一起吃饭，是主任刚来北京的时候，那时我刚从西安出差回北京。我去六里桥找主任，刚好萱萱姐也住六里桥附近，于是就一起吃了一顿饭。那天晚上吃的黄记煌，三汁焖锅，那好像是我第一次黄记煌，我印象特别深刻。印象深刻不光是因为第一次吃黄记煌，深刻的原因还在于，当时那个店不能刷卡，我又没带现金，最后萱萱姐结的账。那些年在北京，自2009年认识了萱萱姐后，或生日聚会，或出差离京回京，或途径附近，如有空闲，必会问一句萱萱姐是否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即便如此，与她见面次数也是屈指可数。而像这一次，主任，萱萱姐，同时在场，算上这次，无非第三次而已。世事如洪流，我们被裹挟前进，这其中我们难以决定聚散离合。时光如水，我们都是水中鱼，那些记忆被如水的时光冲刷，能够留下的都是珍贵的时刻。
庚子年腊月廿九，栾主任携美眷曌老师游赏长春湖，途经寒舍，邀我同行，欣然赴约。 腊月廿九，中午，十一点。我想起来昨晚从冰箱拿出来一只鸡，早上与母亲说好今天中午的菜由我来做，毕竟我做炒鸡在朋友圈已是闻名遐迩，发明的解氏炒鸡助同事拿下了老丈人。于是洗手进厨房，撸起袖子开始做菜。剁块儿，焯水，开炒。母亲不能吃辣，解式炒鸡不能重现，思及姐姐送来许多竹笋，决定做一道竹笋鸡。起锅烧油，加入葱姜蒜冰糖八角花椒香叶桂皮炒香，放入鸡块翻炒。然后加入适量的啤酒酱油，开中小火焖制。看火候差不多，加入竹笋翻炒。最后出锅时，满屋异香，不禁食指大动。端上饭桌时，已是十二点三十九分。还未动筷，突然想起主任回来了，心中念叨说要给他一道解式炒鸡的配方，便随手拍了一下以解式炒鸡手法制作的竹笋鸡给主任发了过去。然后扔下手机，开始趴在桌上啃起来。十分钟后，主任回消息给我，说如果我早发视频五分钟，他就直接过来了，说他和曌老师寻了半座城，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饭馆吃饭，刚坐下点完菜，就看到了我发的视频。实在是太遗憾了。不过主任吃过我做的炒鸡，那还是去年夏天的时候，我还住在栖里凤台的时候，主任来访，我做了一道炒鸡，一道炖鱼，约莫二三十串的烤串。主任对鱼赞不绝口，对鸡只说尚可，对烤串大加批评，火候太过进步空间还有很大。可惜的是曌老师没吃过。不光没吃过，都没见过，只听过。傍晚时分，主任突然给我发来视频。问我在家么。我说是。他说正带曌老师游览长春湖，让我在路边等他。我换好衣服，来到环湖路上，主任车刚好到。上车后我们一阵寒暄。主任问我何时回来的，我说廿七。他说昨日回来，早上七点出京，下午三点到家。中国人有着极其严重的故乡情结，即使接近年关，能回家必然回家。我说我前一天写文章还说了，你留北京过年，我给你炒鸡配方，你去买只鸡，学做解氏炒鸡。主任笑了，你配方给错人了，你要给曌老师。我说曌老师怎么看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啊，毕竟执粉笔的手用来做菜，岂不是大材小用了。主任说，她会包饺子。我问是擀皮儿还是包饺子啊？说是都会。我说那她做过饭没有？主任说没有。我说也是，现在的女孩哪有会做饭的，现在不做，等领证了怎么着也得刷刷碗。曌老师乐了，我在自己家都不刷碗，过了门还得刷碗？于是俩人又对各自的家庭地位一顿掰扯。车向东北方沿着环湖路缓行。环湖路的这段路弯道极多，两边皆是果园。果园依山而建，路边不是落光叶的树干，就是漫漫枯草。恰逢主任接电话，我对曌老师说，不要低头玩手机，难得来一趟，好好领略一下湖光山色。曌老师说哪有湖光山色，确实这段路入眼全是枯草，偶尔从两山间隙能看到长春湖的一角。然而话音刚落，车转过山道，眼前豁然开朗，道路左侧是堤岸，堤下便是长春湖。此时风静縠纹平，湖面皆是远山倒影，湖光山色，相映成趣。主任停车。我们三人立于堤前，赏景闲谈。曌老师身着黑色风衣，一脚踏在堤上，飒然无拘束。旁边闲人有三，另有一人跃下堤岸，于水边燃放鞭炮。只见鞭炮啾然冲出，于远处水下炸裂二响。主任说，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二踢脚。我说，怎么不见鱼浮上来。主任说，我们离他们远一些，一会莫不要让看管水库的误以为我们是一伙的。曌老师见我们发型一致举止不羁，便要拍照留念。主任双手揣袖，蹲下。我也双手揣袖，如广场上晒太阳的懒汉，蹲在主任旁边。我嘱咐曌老师开美颜，我这颜值需要加大磨皮。哪知还没说完曌老师已经拍完了。上车前行。车沿着坝基西行，坝基左侧是如镜的长春湖，右侧则是一片比长春湖还要低，仿佛冲积平原一样的果园。我介绍说，看那座山，带尖儿的那个。爬到山顶，就站在那个山尖儿上，向长春湖的任何一个方向看，都能一览无余，那个山尖儿，就是长春湖的中心点。主任恍然，原来还有这说法。你应该根据这个湖，编个故事啊。我说，故事来了，且听我讲一段听来的民间传说故事……话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姓蔡的栖霞人在京城做生意。到了年关，准备关门回栖霞过年。这一天，店里来了一位鹤发童颜的长者，进得店来，对蔡掌柜说：咱们俩是老乡？这掌柜一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你怎么知道咱是老乡？长者笑笑说：你是栖霞人，我也是栖霞人，听说你要回家，我已经好几年没回家了，所以想让你给捎个信。这掌柜一听是乡亲，一口应承下来，问他家住哪里。长者说：你就把信捎给城北徐家洼村北的乌蛸山。这掌柜一听便懵了：捎给山，这信怎么捎？长者说：到山腰时，你就站在那里喊：石门开，石门开，京城捎信来！连喊三遍就会有人来接你的。说完长者便道了谢离开了店家。 北京到栖霞，这位掌柜日夜兼程走了七七四十九天回到了家乡。他先到徐家洼打听乌蛸山，然后来到山腰，大声喊：石门开，石门开，北平城捎信来！刚一喊过，这山仿佛矮了半截，再喊一遍，又小了些，喊第三遍，突兀的山一下变成一个村子，村里有房子，有牛羊，房屋顶上还冒着炊烟。就在他惊奇之时，村里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把蔡掌柜领进一栋农家小院里，蔡掌柜把信交给老人，老人谢过之后说：你一路风尘，想必也急着回家，我就不留你了。不过，这么远你捎信来，实在不容易。我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送你两瓢麦麸子吧！说着便让蔡掌柜撑开口袋，挖了两瓢麦麸子倒进口袋里。 蔡掌柜背着这两瓢麦麸子便出了门，快到公山脚下了，一想不对劲：这老头，我那么远给他家捎信，进了他的家门，水没喝一杯，饭没吃一口，就给了两瓢麦麸子，这东西谁家没有？再说麦麸子也不值钱，给就给一口袋，给这么点这不是不拿我当人看吗！这掌柜越想越气，扯起两个口袋角，口袋口朝下一抖，麦麸子飘飘扬扬洒了一地，他收起口袋扬长而去。 回到家里第二天，蔡掌柜的老婆向他要口袋盛粮食，他便把这口袋给了老婆，说：昨天给他们捎了封信，给了我两瓢麦麸子，我没稀要，给倒了，可能没倒净，盛粮食要倒干净。妇人拿来簸箕，把口袋用力抖了几下，只听得"哗哗啦啦"，簸箕里金灿灿地落了一片。蔡掌柜一看，吃了一惊：是金子！ 想起昨天倒掉的那两瓢麦麸子，这蔡掌柜疼得像割了自己的肉似的，撒腿便向公山跑去。到了昨天倒麦麸子的地方一看，哪还有麦麸子的影子，早让河水冲跑了。他又跑到乌蛸山上，连声大喊：石门开，石门开，京城捎信来！山却没有一丝变化。 蔡掌柜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立马找了几个石匠带着铁锤、铁钻子，来到乌蛸山凿了三天三夜，只凿了一个还没有一铺炕大的洞，就再也凿不动了，便灰心地回去了。 直到现在，乌蛸山上还有一个仅能盛四个人的小洞，不过由于长春湖水涨，洞已没入水下。而那两瓢麦麸子洒到河里也便成了金，后来人们便到河里去淘金，无论怎么淘，这金却总也淘不净。于是这里便成了一块宝地，这宝地是这三座山兜成的，也便有了“三山兜宝”的传说。主任与曌老师听的津津有味，不觉间车转过山路，拐进烟栖公路，向南而行。主任问我晓帅回来没，我说不清楚，大概在和钢哥享受二人世界吧。主任问为何不聚一下呢。我说我们两人多少年的朋友，有事吆喝一声，无事各自安好，毕竟天南海北，相聚太难。主任又向曌老师详述了一下晓帅与钢哥之间的爱情故事。不料他讲述的版本与我所知的版本竟然略有不同。主任笑着说，你那个是男人讲述的版本，我这个是女人讲述的，细节不同，不影响结果。此时，车已到了腾飞路。我回想着十几年前青春年少时我与晓帅之间的友谊。我笑着说，那时候晓帅在上海始终没有找到真爱，总是失恋。一失恋就给我打电话，我从未谈过恋爱，还需要安慰他……主任笑着插话，十多年过去了，他找到了真爱，你依然没有谈过恋爱，没想到小丑竟是你自己。三人一阵嘻哈。主任问我年后何时上班，我说初七。主任说年后看下时间来找我喝酒。我说行，哪天来提前一天说一声，我准备菜，亲自下厨给你做炒鸡炖鱼。主任笑了，问我你做饭，难道我跟阿姨喝酒吗。我们又乐了。车又来到了彩虹桥，车速慢下来。主任说，这里是栖霞网红地。我说很多人夜晚在这放烟火。这里的夜景确实美，远处有山，桥下有湖，等到暮色降临，环湖路灯亮起，山光、月光、灯光映照湖水，实在是美不胜收；因此那句著名的“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用来形容长春湖，当真是恰如其分无有不妥。如若月朗风清时在这放烟火，烟花流散，空谷回响，当有一番好景致，难怪能成网红地。车来到村后路口，我上车的地方，不觉间我们已绕湖一圈。长春湖离城很近，主任常来，而曌老师不常来，湖光山色常在，而我们三人却不常得闲。刹那间，想起东坡在承天寺与张怀民夜游时的感慨“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曌老师说，那袋桔子拿上，特意给你买的。我摆摆手，一番推辞。主任说，年后见。我说好。下车洒然而回。前行十数步，回首望去，曌老师提着桔子，俏然立在原处。于是向她摆摆手，渐行渐远。
2021年的第一场雪将整个烟台变成了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世界。太祖的《沁园春·雪》中，这样描写北方的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见到这样的雪了。“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这样的雪景，在烟台竟然真的出现了。进入2021年的这一个星期，每天睁开眼睛，拉开窗帘，望向窗外，入眼所及，都是漫天飞舞的雪。我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见到雪是横着飞甚至是从地上往天上飞的。凛冽的北风疯狂肆虐着这座城市，而从黄渤海的海边望去，真正的冰封千里。朋友圈里，已经被雪景晒满了。下雪时晒的是暴风雪宛如灾难大片一样的景象，雪后晒得是雕栏玉砌的冰雪世界。网上评论这场持续了接近一周的大雪将烟台变成了北极圈。你别说，出门体验一下从海上刮来的如刀般的寒风，夹杂在风中的雪对你进行着无差别的攻击，那种感觉，与当年在黑龙江零下三十度风雪交加的天气差堪仿佛。每天面对这样的天气，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精气神，每天也跟着暮气沉沉的。办公室里一扭头，看见外面狂风暴雪，叹一声气，唉，又来了。早上起来，一拉窗帘，外面又是暴风雪，叹一声气，唉，还得上班。哪怕中午去餐厅吃饭的这个空闲，一出大楼，狂风肆虐，瑟瑟发抖，感觉吃饭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早上上班，走出门必须得全副武装，穿着长款羽绒服，戴着当年在黑龙江出差时买的雷锋帽，穿着加绒的大头鞋，围上围脖，戴着口罩，鼻子上还架着眼镜。总之，尽量不要让自己暴露在这刺骨寒风中。迎着风，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艰难地走着，脚下地积雪，发出喀哧的声响。这种声音让我在这种极端的天气中，仍然感觉到极度的舒适。寒风呼啸中，听不到雪落的声音，只能听踏雪声。晚上翻看之前的文章，看到了年初下雪时写的那篇《春雪》。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一个白茫茫的世界呈现在我的眼前。房檐上，平房上，院子里，外面的路上，乃至我目光所及，远处的那一片旷野，一片雪白，干净极了。雪还是没有停，依然在飞舞着。于是我和父母轮流到外面扫雪。父亲看我在院子里面扫雪，竟然赤脚，穿着拖鞋，笑了。问我，你这是扫雪吗？根本是闹着玩嘛。我说反正就是那么一小会。扫完雪赶紧跑回屋里，跳到烧得烫手得热炕上，长长得舒一口气，满足。这让我想起了长春湖畔的那个小村庄。那是一个静谧的村庄，尤其在那样一个雪天，安静而祥和，温馨而美好。尤其是有家人陪伴。在我看到这段和父亲一起扫雪的描述，我脑海中又想起了他的音容笑貌，就好像他现在就在我耳边笑呵呵地说，这是扫雪吗？根本是闹着玩嘛！耳边仿佛还是那天与父亲地嬉笑打闹，他的眼睛中永远都是宠溺的眼神，哪怕我已长大，不再是当年的顽童。在那个静谧的村庄，我能在夜晚，看得见清冷的白月光，听得见小心翼翼的雪落的声音。而这个冬天，在城市里，我听不到落雪的声音，只能听到呼啸的寒风。听不见雪落地声音是因为我心不静吗？自从父亲永远的离开我，我的心大概就没有再静下来。几年前有一个比我小的同事，他的父亲突然离世，我看他很长时间都没有走出来，班也不好好上，每天浑浑噩噩。我当时心里特别不理解，我觉得他应该坚强，他应该努力拼搏了，毕竟没有父亲为他遮风挡雨了。所谓旁观者清，每个人都好为人师，都会说教，对于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一切，都会理智地分析。那么，当这一切降临在自己身上时，自己才知道，自己没有那么豁达，没有那么坚强，也没有那么容易走出来。想着最近的风雪，突然就想起来詹姆斯乔伊斯有一篇《死者》，收录在他的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中。他这部作品集多年前看过，脑海中现在唯一还有印象的大概就是这篇《死者》了。原因是当年在读这篇文章时，当真是被它的结尾那段给惊艳到了。我翻出来重新阅读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死者》的结尾：玻璃上几下轻轻的响声吸引他把脸转向窗户，又开始下雪了。他睡眼迷蒙地望着雪花，银色的、暗暗的雪花，迎着灯光在斜斜地飘落。该是他动身去西方旅行的时候了。是的，报纸说得对：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它落在阴郁的中部平原的每一片土地上，落在光秃秃的小山上，轻轻地落进艾伦沼泽，再往西，又轻轻地落在香农河黑沉沉的、奔腾澎湃的浪潮中。它也落在山坡上安葬着迈克尔•富里的孤独的教堂墓地的每一块泥土上。它纷纷飘落，厚厚积压在歪歪斜斜的十字架上和墓石上，落在一扇扇小墓门的尖顶上，落在荒芜的荆棘丛中。他的灵魂缓缓地昏睡了，当他听着雪花微微地穿过宇宙在飘落，微微地，如同他们最终的结局那样，飘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这是一种只存在我自己的想象中的意境，一种仿佛西方哥特式的阴暗的意境。作为一个纯粹的东方人，我无法描述那种感觉，但这段话，实实在在的打动到了我，它让我感到了一种灰色调的孤独与寂寞，就像是爱德华在城堡中一个人在修剪陪伴他的那些冬青，那个时候陪伴他的只有冰雪，没有爱情。今天其实是个晴天，尤其午后，那金色的阳光洒满了这座冰雪的城市。“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在这不冷的下午，我坐在KFC的窗前，点了一杯拿铁，看着窗外，匆匆的行人，消磨了大半个下午。此时窗外，早已万家灯火。主编告诉我，比赛快开始了。林总告诉我，他们今天年会，那个可爱的姑娘喝多了。我与主编闲话。又关怀着远方的那个姑娘，劝她莫要贪杯。生活是这样的琐碎。寒冷的冬夜，一壶冷茶，一曲清歌，一篇闲话。
昨天立秋。毕竟作为秋天伊始，天气还是很给面子的，昨天早上醒来就发现外面天是阴的，我站在窗前向外眺望，看到外面的马路是湿漉漉的。这让我想起来，凌晨我在半睡半醒之间仿佛听到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那个时候，朦胧中还清醒了那么一瞬，侧耳聆听了一下，确实是雨声。雨打窗棂的声音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听的，兴趣全无的我就这么沉沉睡去。秋雨的淅淅沥沥跟春雨还是有一些不同的，甚至可以这么说，秋雨是一种很有意境的事物，跟别的季节的雨都不同，但是真要说，却又说不出来有什么不同，我所能想到的不同，大概就是公司旁边那一塘荷花池，被秋雨一番蹂躏，想来会更加的萧瑟一些，没有什么“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也没有“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过些日子，大概就只剩下“留得残荷听雨声”。正在我对窗凝望满怀心事的时候，已经出门的林总转身回来跟我说，外面下雨了，要带把伞。实际上，早上就开始的雨持续了大半个上午，从我出门偶尔坠落的雨滴，到我抵达客户现场之后瓢泼的大雨，中间似乎就没有完全停过。我站在长江路上的某座大厦中，静立在窗前，看窗外的雨。那时的雨来的特别急，入眼皆是雨幕，望不到尽头。只能隐约看到马路对面的那栋楼，雨落在墙上四溅的雨滴仿佛又重新化作了雾气，散入到空气中。湿，空气中弥漫着湿意，不远处的海，带着湿气，带着风，带着秋雨，从窗口涌了进来，整个办公室都是湿漉漉的。秋雨是很有诗意的，大概今天的秋雨的诗意，来自于无所不在的湿意吧。立秋意味着秋天来了，秋天意味着天气要凉了，而凉意从秋雨开始。雨落在身上，感受到的与空气中的湿意是截然不同的。虽然下着雨，但是空气中的湿带着热，而雨落在身上，确是凉的。一滴雨落在脖颈上，那一滴凉意，从落点的那一寸皮肤，开始向全身扩散，在一瞬之间仿佛全身都是凉的。与此同时，那一寸皮肤在凉意的刺激下，开始收缩，凉意透过皮肤，进入血肉，进而随着血液进入心脏，于是，心也就凉了。一场秋雨一场寒，秋风秋雨愁煞人，说的大概也不光是心寒，这种凉意，还是秋本身带来的。立秋之夜，我躺在床上。床上铺着竹席。这一编竹席，是去年买的，一直放在柜子里。今年夏天热的不行，拿出来铺在床上。夏夜暑气难消，我一直铺着它，尽管效果没有那么显著。我翻身看它，那些走线的地方，出现了一圈圈不规则的印迹，我知道那是躺在上面从身体里面涔涔而出的汗液浸渍形成的。我仔细观察那些印迹，妄图分辨出来哪一圈是去年的，哪一圈是今年的，仿佛这东西如同年轮一样，靠它来诉说过去的时光，那些遗落在深处的某些故事。我看着这一编席子，突然发现它特别像古代的书简。顿时我兴奋起来，当年史记会不会是司马迁躺在凉席上写出来的？当然他可能躺的不是凉席而是书简，那这就很可怕的，一个睡在书上的人，能写出这样的巨著那就毫不意外了。我顿时心驰神往，如果我在我的凉席上，用蝇头小楷写上一篇心经，或者写上一篇道德经，然后等夜不成寐辗转反侧的时候，在月光下，看着席子上的经文，沉浸在某种玄妙的境界中，那是一种多么神奇的享受啊。也只能闭上眼想一想，因为我不会蝇头小楷，也写不出心经道德经，我只会写段子，关键是段子还写不好……那天在超市买菜，一个老大爷也在，一边逛一边说，哎呀，过几天就是立秋了。超市老板说，哎呀，那天是不是还得多进一点饺子皮啊。冬至吃饺子我知道，立秋还得吃饺子我是真的不清楚。这大概是跟一个地方的习俗有关系，山东人就是这样，有事没事吃饺子。喜事吃饺子，过节吃饺子，送客吃饺子，开心吃饺子，不开心吃饺子……饺子大概就是代表了山东人的饮食文化，当然不是全部，毕竟还有大葱蘸酱。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夜空中的月亮。现在是上旬，月亮不是圆月，也不是月初的钩月，看上去是半月，虽然是半月，但是残缺的那一边，仿佛还有一点虚，有一点淡，仿佛水墨画一样从浓渐淡。这半月，我看着看着，心就变得静了，看着看着，仿佛身上也带着月光的凉意了。不自觉就想起来张爱玲在《白玫瑰与红玫瑰》中的话：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玫瑰就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玫瑰还是“窗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玫瑰就是衣服上的一粒饭渣子，红的还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记。白玫瑰与白月光，在气质上，在精神上，在境界上，仿佛有一些神秘的联系，那种联系是我这种缺少恋爱经验的人所捉摸不透的。但是白月光还是非常让我期待的。每个人心中都有白月光吧？可望而不可即，若即若离，那种关系，增一分则太近，减一分则太远，是一种多么奇妙的关系。古人喜欢对月抒怀，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一个极高的境界。这一瞬间，我在望月，你也在望月。同一抹白月光下，你我的遐思，是否能穿越空间彼此交融在一起呢？立秋而已，秋天刚开个头。我所期待的秋天，是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天高海阔，神清气爽。那个时候，不单是秋风飒飒，甚至我觉得连人也会英姿飒爽。那个时候，不光有秋风秋雨，秋夜秋月，还有秋叶，或许还会有一泓秋水……想到这里，情不自禁的嘴角上扬，微笑起来。秋雨凉，秋夜凉，秋月凉，秋意凉。立秋了，从这一天开始，秋意就会从秋风秋雨开始，从一点一滴的凉意开始，送别夏花的绚烂，迎来秋叶的静美，并把秋的美蔓延到整座城市，整个世界……
一个人在一生之中会遇到那样的时候，你现在还体会不到，那时候眼睛只能容忍一种光明，那就是在这样的月白风清的夜晚以幽暗提炼出来的光明；耳朵也只能听到一种音乐，那就是月光用寂静的笛子奏出的音乐。——《追忆似水年华》我在读到这一段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内心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共鸣。这段话是《追忆似水年华》中一个饱经世事的中老年人对还在青少年时代的主人公所说的，这包含了他的人生理解，而没有故事的人，是不会有这样的感悟的。在月白风清之夜，用幽暗提炼出来的光明是什么光明？月光用寂静的笛子奏出的音乐又是什么音乐？作者以幽暗来反衬光明，以幽静凸显音乐，这种强烈的反差，更凸显出了这种光明与音乐的珍贵。在中国，有一句古诗与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那就是“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一段话，把我引入了我对月的回忆中。这几年，每年的中秋夜，我都会爬上家里的平房顶上，举起自己的相机，对着天空中的那轮明月不停地拍。那时候，我屏息凝神，盯着镜头中的明月，保持着手腕的稳定。去年拍的早，大概月出东山就开始拍了，前年拍的晚，月上中天，不过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还从来没有在凌晨拍过。中秋之夜的圆月，肉眼看去，是那么圆那么亮，将那皎洁的白月光，洒向大地洒满人间。那时候我看着这圆月，内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不知道是在为这圆月，还是无数人寄托在圆月上的感情。我调整的镜头，慢慢的对焦，慢慢的拉近我与这圆月的距离。随着我与圆月的靠近，我在镜头中看到了月亮上的黑影，它的皎洁也不再是那么的白亮，而是逐渐失去了亮，只剩下纯粹的白，而白中那若隐若现的黑影，则更吸引着我。总有一些事物，它们自带着光芒，耀眼无比，而褪去了这光芒，剩下的也只是带着缺陷的美。“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千年之前，张若虚已经对月抒怀，思考轮回、宇宙的复杂问题。我家的平房，绝对是我观测星月观测宇宙的完美的天文台。我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夜，从村后的山林中吹来带着青草香的夜风，房前屋后，不经意之间就会飞过一只萤火虫。我手里拿着一个用透明的纸折成的灯笼，里面装着我的战利品，就是一只一只的萤火虫。我就在这样月白风清的夜晚，追逐萤火虫，追着它们奔向山林。即使在这样舒适的夜晚，鸣蝉也不停歇，它们还在声嘶力竭的叫着。我追逐着萤火虫，给鸣蝉带来了一阵惊吓，它们忽然停止了名叫，除了草丛中的蛐蛐之外，山林一片寂静。而在我面前飞舞的萤火虫，她们那一点光亮，与天空中的那轮皎洁的明月，相映成趣。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听过“萤火与皓月争辉”这句话，但是，我站在那里，看着萤火飞舞，突然觉得，那一点光亮，与天空的白月光相比，丝毫没有黯然失色的那种感觉。而只有它们被我捕捉之后，渐渐熄灭了自己的烛火，那时候，它们与普通的昆虫毫无二致，泯然众虫矣。在我疯玩累了之后，我就会和妈妈一起，抱着毯子，被子，躺在平房顶上，仰头望着星空，一边数着星星一边纳凉。那个时候的星空多美啊，星光从相隔亿万光年之外的地方，将一束光照射过来，这束光在冰冷黑暗的宇宙中或许走了很久，最终抵达了地球。这束光在地球上犹豫着不知将往何处去，而我恰巧此时此刻仰望宇宙星空，与它不期相遇。于是它直奔我而来，最终来到我的面前，映入我的瞳孔，将它的光芒它的情感传递到我的内心深处。我一边数着星星，一边喃喃着问着妈妈，关于星空宇宙的问题。母亲总是能够给我一个让我满意而又让我深思的答案，那个时候，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内心充满的只有满足和幸福，至于对错？哪有什么对错呢？月光幽幽，洒满人间。在这白月光下，一对母子在对话，谈的是星空宇宙，说的是传说神话，聊得是人生百味。夜深了，空气中微微带着露水的气息，我早已沉沉睡去。睡前，我一定是望着星空，看着无数的星星，看着那皎洁的明月，在绕着我旋转，仿佛我才是宇宙的中心。带着这样的感悟进入梦乡，而耳边却依然回响着母亲的温柔的声音，她还在讲述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直到我进入梦乡。等夜风渐凉，母亲就会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起来，横抱在怀里，把我抱回房间，怕我在深夜的寒露中受凉。童年的夜，童年的月，永远都是这样一幕，映在我的脑海中，不可磨灭。而在少年时代，夏夜的回忆却不是那么美好。在这样的夏夜，我总是一个人在果园中，看守着自家的果园。从月出东山，到月上中天，我一个人独自坐在果园小屋的房顶上，一个人享受着这样的夜晚。说是享受，其实都是自我安慰。在那样的夜晚，我需要忍受着山林中聚蚊成雷的骚扰，需要忍受一个人的孤独，需要忍受独自待在山林中的恐惧。没有时间，我就看着洒下皎洁的月光的月亮，它从东天升起，慢慢移到中天。随着它的移动，我的内心却在越来越焦躁，为什么这么晚了爸爸还不来呢？我只能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继续与山林，与星空对话。有的时候，我独坐在果园的草丛中，双手抱膝，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月光，想着心事。偶尔，也有一些不常见的朋友来拜访我，比如说黄鼠狼。我坐在那里，寂静无声，它从前面的草丛中，小心翼翼的钻出来，慢慢的，一边嗅着一边往前走，直到它不知不觉走到我的身前，它才发现有什么不对。于是，它抬起头来，就着皎洁的月光，看向我。我双手抱膝，一动不动，静静的看着它站在我的前面。我们四目相对，在月光下，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神，彼此一动不动。那个时候，我内心除了喜悦，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它仿佛也感受到了我的善意，我不动，它不动，我们就彼此看着，眼神之中是对自然对生命的赞美。直到某一刻，一声异响传来，把我们从这种状态中惊醒。我环顾四周，除了虫鸣，依然一片幽静。再回头看时，它已经消失在了草丛中，跟我不告而别。而见证了两个陌生的生命物种之间的这种心灵上的交流的，除了明月清风，再无其他。岁月如梭，再无年少时的心境，可得清风明月，可观星空宇宙，可亲万物自然。人世浮沉岁月蹉跎，这心也总感觉蒙上了一层灰尘，即使时时勤拂拭，也总是差了些味道。而这时候，我能做的也只有所谓的精神胜利法，自我安慰一番了，感慨一下“与谁同坐，清风明月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