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代女士跟岳母视频的时候，岳母提醒代女士给母亲买母亲节礼物，毕竟是结婚之后的第一个母亲节，对婆婆一定要孝心备至。代女士转达了一下岳母的问候，然后问我，我们应该准备点什么礼物。我掏出手机来，看了一下五月的日历。5月12日是母亲节，但是，5月9日，母亲的生日就先一步来到了。
哦，对，每年的农历四月初二，是母亲的生日。
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我总还忘不了父母的生日。父亲走的这些年，我换了工作，经常到处出差，忙碌之中，到了母亲的生日，有时候会神经大条，忘记这个重要日子，而这些年我和母亲之间，其实越来越在乎彼此的关系。但恋爱结婚之后，我们的关系似乎变得越加微妙起来。
记得2019年，母亲生日，我没有假期，母亲生日和母亲节都没回去。我抽空上网，买了两个水杯，打电话给母亲，说，妈呀，给你和我爸买了两个礼物，就当是你们母亲节父亲节的礼物了，等6月父亲节的时候，我一块带回去。跟你说啊，我买这个水杯老好了，情侣款呢，上面写着父爱如山，母爱如水……等6月端午节的时候，我把水杯带回去了，老两口看着礼物笑呵呵，这大概这老两口这辈子除了结婚证，仅存的情侣款物件了。
2020年春天，父亲走了，母亲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
尤其见我未恋爱未结婚，对我未来忧愁满腹。尽管我2020年整年也在沉浸在悲痛之中，但是母亲的状态对我来说更加让我心忧。她每天精神恍惚，总是神神叨叨的。尤其是有一天打电话给我说，她做梦了，梦见我爸托梦给她，告诉她，她的肚子里长东西了，她要去检查一下。我说，那就去检查一下嘛，检查一下更放心。于是，三姨带着她去了县医院，做了个胃镜。做胃镜的时候，医生说，胃里面有息肉。我妈一听，真长东西了，当时吓懵了。医生说，能切掉。母亲直接让医生给把息肉切除了。后来息肉做病理，是良性的。我上网查了一下，说胃息肉，十个人九个有，只要不是恶性的，可以不用管。当时不懂，等知道的时候，母亲已经手术都做完了。
手术做完之后，母亲身体越来越差。她的胃变得脆弱起来。为了调养胃病，她尝试了各种药。我担心她的身体，连哄带骗，把她哄到烟台，我就近照顾。但是，如果她整天无所事事，她会陷入整天的恍惚和悲痛中，所以，给她找个工作吧，等她忙起来，她就没有空伤心了。
时间来到2021年7月，我在北京出差，和代女士悄悄地谈恋爱。有一次视频的时候，看着母亲在视频对面，不悲不喜，生活仿佛对于她来说，已经变成白开水一样。我有些不忍。就想哄她高兴。
我说：“妈，我下次回家，带个女孩回去给你看看吧？”
母亲面部表情发生了极为丰富转变，短短一瞬间，从面无表情，然后到不敢置信，迅速地喜上眉梢，笑得合不拢嘴：“好呀好呀！太棒了！”
然后某个周五，代女士和母亲第一次相见。俩人第一次见面，都有些羞涩。一个怯生生地叫“阿姨”，一个紧张地直搓手：“哎哎，快进来，累不累？来来，先啃个鸡腿……”
事后代女士回忆：那一次见面，进门就是鸡腿、烧肉，然后吃的面条，相当丰盛好吃……那个周末，你带我逛了永旺，买了山楂糕，牛肉、猪肉，花了好多钱……
我：对对，买了好多肉，我准备给你烤肉串来着，结果电烤架一通电就跳闸，一通电就跳闸，气得我直哆嗦……
代女士：你也没哆嗦啊，你就是觉得没面子……
我：我记得最后咱们用电锅最后烤肉吃了……
代女士：对对，烤的也挺好吃的……
谈恋爱之后，不知不觉中代女士的喜好慢慢变成了我考虑事情的重心之一了，甚至变得越来越重。每次回老家，母亲跟我说，我这弄了好多核桃，你爱吃不？补脑，带回去吃吧。
我说，行吧，留着给朋朋。
母亲说，家里你三姨给了几个苞米，你爱吃不？要不要？
我说：我从小不吃这个，你忘啦？不过拿着也行，给朋朋吃，她喜欢。
慢慢发展到最后，我和母亲去赶集，我买菜买好吃的，我都会说一句，嗯，这个朋朋喜欢吃。
这让母亲相当吃醋。有一次，她忍不住了，怼我一句：“这个也是给朋朋吃，那个也是给朋朋吃，你啥时候能想想老娘？我喜欢不喜欢吃？”
我看着母亲吃醋的样子，我在旁边笑得没心没肺。
母亲虽然在我面前跟代女士争风吃醋的，但是她在代女士面前总是那个慈眉善目对代女士关怀无微不至的“阿姨”。代女士上夜班，晚上吃完饭比较晚，母亲就会晚点给她做晚饭，自己随便对付一下。半夜了，也会推开房门看看代女士上班累不累，安慰几句。两个人关系越来越像母女。代女士有的时候被母亲的照顾的太好了，觉得不好意思，就给母亲发个红包，表达一下感谢。母亲死活不收。代女士没办法，钻母亲怀里撒娇打欢儿。后来母亲乐不可支地跟我说：“哎呀，你姐长这么大，都没在我怀里撒娇，朋朋还在我怀里撒娇，真是太可爱了……”
2023年，母亲决定让我们结婚。她从年初就开始盘算日子，跟我说，腊月好，进了腊月之后，就没有差的日子。前前后后，找婚庆，司仪，订酒店，收拾家……前前后后一切，都是母亲一个人在忙碌。我和代女士，就结婚的时候出场，当了一回乡村爱情喜剧的主角。
结婚那天，母亲穿着姐姐给她定做的礼服，很美很年轻。
结婚之后，很快就是过年。我带母亲回到烟台一起过年。母亲为婚礼前前后后忙活了大半年，吃了几年中药，原本逐渐康复的身体仿佛又瘦弱了下去。我有一次听到她在沙发上，跟三姨打电话：“过了年我去检查检查。唉，我这身体我有数。我感觉这次检查完，我可能都出不了医院了……”声音带着颤抖，对不可知的病情充满了恐惧。
我听了于心不忍。过了一会，等她挂了电话，我说，走吧，我带你出去散散步。
我牵着母亲的手，慢慢在小区的路上溜达。我跟她说，你放宽心，没事的。结婚来的北京的那个朋友，你知道吧，他得过肠癌，切一段就治好了，没事哈，结婚剩的钱都在朋朋那里，没干别的，即便真有点啥情况，这钱给你做手术，足够了，即便不够，那不是还有我姐嘛。
一瞬间母亲眼泪没忍住，哭得像个孩子：“唉，我这身体，我还想着给你们看孩子呢……”
正月，带母亲去体检，胃镜肠镜全做了。体检的过程是煎熬的，她身体虚弱，普通肠胃镜她受不了，得做无痛的。赶上春节假期，麻醉师又没上班，我带着母亲前前后后去了三次，才做完检查。每次检查，我们都需要早上不吃饭，打车40分钟到医院，再加上母亲又晕车，所以每次检查对她都是煎熬。我每次牵着她的手，走在医院里面，都感觉她无助得像个孩子。不过最终的检查结果还是好的，相当健康，比2022年去检查得时候还要好。
检查结果出来后，母亲乐得像个孩子：“我要回村里，城里我呆不惯，我要回家……”
然后她快速的收拾了一下包裹，当天就回到了村里，剩我一个人在城里，长吁短叹。
结婚之后，代女士在母亲那里的地位越来越变得举足轻重。现在，母亲都不问我爱吃啥。直接说：“这个拿回去给朋朋吃，她喜欢。”“那个拿回去，给朋朋，她喜欢。”
我受不了了：“我说我就在你跟前呢，你怎么不问我喜欢不喜欢？有了儿媳妇，都不管儿子啦？”
这回换母亲在一旁看我吃醋的样子，笑得没心没肺。
一转眼，今天农历四月初一，明天四月初二，是母亲的生日。回想2023年的农历四月初二，母亲的六十周岁的生日，我就惭愧的无以复加。那是一个平常的日子，母亲中午做了一锅面条，喊我吃午饭。
我坐到餐桌前，一边坐下，一边问母亲：“今天咋回事，怎么突然做面条吃？”
母亲没说话。
等我吃完饭回屋了，母亲拨通了三姨的电话，一边诉苦，一边哭的悲伤无比“唉呀唉呀，三妹啊，你说说啊，我生了俩孩子，一儿一女，有什么用啊？啊，你看看啊，今天我生日啊，俩孩子一个记住的没有，你看看，这个儿子孝顺不孝顺，跑过来问我，为啥做面条吃？气死我啦，呜呜……”
我在屋子里，跟代女士开着视频，一脸苦笑。
今年总不会忘记了，明天怎么也不能让老太太在家面条都吃不香吧？
对了，得给姐姐发个消息提醒一下……
